起初只是风,带着泥土微腥的、试探性的风,它掠过寒假里空旷的操场,摩挲着光秃秃的枝桠,仿佛一个害羞的叩访者,轻轻敲打着每一扇蒙尘的窗,仿佛一夜之间,那沉睡的经脉被某种古老的密语唤醒,先是迎春,那性急的报信者,在墙角与篱笆的拐角,爆出一小簇、一小簇明晃晃的鹅黄,像是大地睁开的第一批惺忪睡眼,紧接着,玉兰的枝头擎起了毛茸茸的、指向天空的笔毫,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,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。
色彩便不再是矜持的了,樱花大道是第一个失守的阵地,起初只是淡到近乎于无的粉,一抹羞涩的红晕,而后便不可收拾地泛滥成一片流动的、轻盈的云霞,走在树下,人便成了画中的游鱼,周身被一种温柔的粉光所笼罩,那花瓣薄如蝉翼,经络分明,阳光穿过时,几乎成了半透明的、会呼吸的玉片,风稍大些,便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雨,纷纷扬扬,落在发梢、肩头,也落在翻开一半的书页上,将油墨的香气与一缕清甜,古怪而和谐地糅合在一起,这时的校园,是喧闹的,不是市声的喧闹,而是光的喧闹,色彩的喧闹,是生命在寂静中炸裂的、无声的轰鸣。
这春光,是极公平的,它不只装点那些名贵的花木,也眷顾着最卑微的角落,宿舍楼背阴的墙根下,茸茸的青苔吸饱了融雪的湿气,绿得沉静而深邃,像一小块被遗忘的、古老的丝绒,不起眼的蒲公英,在草坪的缝隙里举起小小的、坚定的太阳,就连水泥路缝隙中挣扎出的无名小草,也顶着一两粒比米珠还小的花,白得耀眼,那是一种竭尽全力、不容忽视的存在,它们的存在本身,便是一种宣言:春天,是属于每一寸泥土、每一个渴望生长的灵魂的。
这满园的春色,最生动的注脚,却是重新流淌在校园里的“人迹”,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再次成了必争之地,不为别的,只为能抬眼便望见一树新绿,长椅上坐着读书的人,膝头的书页半晌不曾翻动,目光却已跟着一只翩跹的菜粉蝶,迷失在了花丛深处,午后,抱着吉他哼唱的男孩,他的和弦里也仿佛沾上了阳光的暖意与花粉的微痒,最雀跃的自然是那些年轻的学子,他们换上轻薄的春衫,步履轻快地穿梭于花树下,笑声清脆,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,他们三三两两,或坐或卧在日渐松软的草坪上,谈论着未来、梦想,或仅仅是什么也不谈,只是仰面看着流云掠过花枝构成的画框,他们的脸庞,被春光映照得如此明亮,仿佛他们自身,就是这春天最鲜嫩、最饱满的果实。
我缓缓地走,静静地看,我明白,我所贪恋的,与其说是这一季的春暖花开,不如说是这春色所承载的、一去不返的时光之重,这熟悉的路径上,曾走过多少届和我一样的青年?他们也曾在此刻,为同一株玉兰的初绽而驻足,为同一场樱花雨而惊叹,花期过了,人也就散了,春色年复一年,慷慨而守信地归来,但树下仰起的那张面孔,却永远在更迭,这绚烂的、饱满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春光,本质上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,它用最极致的繁华,预告着必然的凋零;用最蓬勃的生机,映照着青春的易逝。
暮色渐合,天际泛起淡淡的蟹壳青,白日里喧嚣的色彩,此刻都沉静下来,融成一片朦胧的、温柔的灰蓝调子,空气中浮动的花香,也仿佛沉淀了,变得幽远而绵长,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像大地睁开的、沉思的眼睛,那是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、内省的明亮。
我转身,朝着那片灯火走去,身后的花树,渐渐隐入薄暮,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,但我知道,它们就在那里,在黑暗里静静地呼吸,积聚着力量,等待着下一个黎明,与下一阵春风的重逢,而我,也将在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,或许已身在远方,但记忆里,将永远收藏着这一季的校园,以及那在花瓣上,悠然散步的,一束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