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站立,生命中最伟大的微小胜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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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七点,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帘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客厅中央,十一个月大的女儿正紧紧抓着我的手指,像一株柔嫩的藤蔓缠绕着大树,她的双脚踩在我的脚背上,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我身上,圆溜溜的眼睛却盯着几步之外那只摇头晃脑的音乐小象——那是她今天早上刚刚发现的“新大陆”。

“来,宝贝,”我蹲下身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,像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仪式,“我们站起来,来一次。”

她似乎听懂了,小小的手掌从我指间松开,转而扶住了身前的矮脚沙发,那沙发对她而言,仍是一座需要仰望的“山”,她试探着,先用膝盖顶住沙发边缘,一点一点,将身体的重心从柔软的爬行垫,转移到那双还从未真正意义上独立承重的小脚丫上,她的身体在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、对抗地心引力的努力,屁股撅着,背微微弓起,整个姿态笨拙得像只初学飞翔的雏鸟。

就在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空气中悬浮着尘埃,光线变得粘稠,我想起她刚出生时,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,连脖颈都是软的,需要我用整个手掌小心翼翼地托住,然后是第一次抬头,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用手肘撑起胸膛,第一次手脚并用地爬行……每一次,都伴随着她憋红的小脸、用尽全力的哼哧声,和我们屏住呼吸的期待,每一次微小的突破,都像是在我们共同的生命地图上,点亮一盏新的灯。

“站起来”这个动作,在成人的世界里,寻常到几乎被遗忘,我们每天重复它上百次,却从不思考其中的力学奥秘与生命意志,可对于一个婴儿,这是一场革命,这意味着视野从几十厘米的“地平线”,陡然提升到接近一米的高度;意味着双手从支撑身体的功能中解放出来,可以去触摸、抓取、探索;更意味着,她与这个世界的关系,将从被动的依附,开始向主动的进发转变,这不是简单的骨骼与肌肉的协作,这是一个独立人格,向宇宙发出的第一份正式宣言:“我,”

我的母亲曾告诉我,我学步很晚,快一岁半了还总是赖在地上爬,家人急得不行,用了各种办法,最后是我外婆,拿了一个鲜艳的拨浪鼓,放在几步远的椅子上,然后退开,只是笑着,一遍遍说:“囡囡,站起来,走过来拿。”她没有过来扶我,只是用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看着我,据说我犹豫了很久,终于扶着墙,颤巍巍地,像只小螃蟹一样横着挪了过去,在我抓住拨浪鼓的那一刻,全家欢呼,而我却哇的一声哭了,不知是因为胜利的狂喜,还是因为这段独自完成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旅程所带来的惊吓。

轮到我成为那个鼓励者,成为那个“第一次”的见证人,这角色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甜蜜与惶恐,我目睹的,不仅是她身体的站立,更是一种生命原力的喷薄,这种力量,古老而崭新,存在于每一个人类婴儿的体内,驱动着他们去克服阻力,去拓展边界,我们成年后所拥有的所有勇气、毅力与好奇心的火种,或许都源于这最初的、摇摇晃晃的“站起来”。

在人类漫长的文化记忆里,“站立”从来都不仅仅是动作,它是启蒙,是尊严的开端。《圣经》里,上帝造人,便是令其直立;古希腊哲学赞美直立姿态使人远离尘土,得以仰望星空,在中国古老的成长礼仪中,“站立”与“行走”是孩子被家族和社会正式接纳的标志,这些文化符号,其实都根植于那个最朴素的生物学事实:用双脚站稳,是人类成为“人”的物理起点。

而在这个起点上,充满了动人的细节,她会因为成功站起三秒钟而咯咯大笑,也会因为瞬间失去平衡摔个屁股墩而愣住,下一秒可能瘪嘴要哭,也可能浑不在意地爬向新目标,她的尝试毫无功利心,不为任何人的夸奖,仅仅源于内在生长指令的驱动和对世界无边的好奇,这种纯粹,是成年人早已遗失的珍宝,我们总在计算付出与回报,权衡风险与收益,却在过程中,忘记了“站起来”本身所蕴含的、无与伦比的快乐与力量。

客厅里,她终于松开了沙发,依靠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平衡感,她独自站立了!大约有五秒钟,小小的身体像风中的芦苇,微微晃动,但脚掌紧紧抓着地面,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看我,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,仿佛在说:“看!是我做到的!”

理所当然地,她坐下了,不是摔倒,是像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后,心满意足地、有计划地让自己降落在软垫上,她立刻转向音乐小象,以她最熟练的爬行姿势,迅捷地扑了过去,把刚才的壮举抛在脑后。

我坐在原地,心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,我知道,从今天起,这样的场景会不断重复,站立的时长会从五秒延长到十秒、一分钟;她会开始尝试迈步,从一步到两步,从摇摇欲坠到步履稳健,她会跑,会跳,会离开我的怀抱,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这个“站起来”的瞬间,将会被无数更复杂、更耀眼的成就所覆盖:第一次自己吃饭,第一次背起书包,第一次拿到奖状,第一次去远方……

但或许,所有这些后来的“第一次”,其内核的能量,都与此刻相同,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底层的、向上生长的渴望,是面对未知时鼓起的微小勇气,是在无数次跌倒后仍然愿意“再来一次”的韧性。

“宝贝,我们站起来,来一次。”

这句话,从此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鼓励,它是我对她,也是对生命本身的一份温柔告白,我见证的,是一个人类个体,在用自己的方式,重复着千万年来我们祖先走过的路,从四肢着地到昂首直立,这一步,跨越的不仅是身体的高度,更是文明史在个体身上的浓缩放映。

而我能做的,就是在她身后,提供一个柔软的安全网,一个充满信任的起点,当她自己站稳,回头望向我时,我会在那里,用笑容告诉她:世界就在你面前,去吧,去探索,去跌倒,再站起来,这第一次独立的站立,是你赠予自己,也是赠予我的,最伟大的、微小的胜利,从此,山高海阔,你终将以自己的双脚,去丈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