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夜橹声里,藏着江南的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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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我又被那橹声惊醒了,先是“欸乃——”一声,从水面闷闷地传来,像深潭里冒起的一个旧梦的泡;接着便是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那声音不紧不慢,擦着水皮子,一声声熨过来,直熨到人的骨头缝里,将里头的魂儿都摇散了,我披衣起身,推开临河的木窗,水汽混着夜露的微腥,一下子扑了满面,河是墨绸子,静静地铺着,月光碎在上面,成了流动的银,那乌篷船的黑影,便从这片碎银里,悄没声地犁过去,只留下渐渐远去的、摇篮曲般的“吱呀”声,和一圈圈荡到石埠头才肯歇下的涟漪。

这橹声,怕是江南水乡最古的心跳,记起幼时在阿婆的镇子上,夜夜枕着这声音入眠,阿公是最后一个还坚持摇夜橹的船夫,他说,白日里船是生计,夜里船才是船,他的橹,比别人的更温润些,桐油不知上了多少道,摇起来的声音也格外沉,格外醇,像陈年的黄酒,我常趴在后舱的小窗边看,看他佝偻的背,绷成一道沉默的弧线,手臂一起一落,那橹便深深吻进水里,又轻盈地拔出来,带起一捧亮闪闪的水珠,那时的河,是活的,两岸的人家,洗衣、淘米、说闲话、骂孩子,生老病死,婚丧嫁娶,都在这水上漾着,橹声一起,便是这生活的节拍器;橹声一歇,夜便真的静了。

橹是水的知音,懂得水的每一丝纹理与脾气,它不是桨,桨是武夫,直来直去地劈砍;它也不是舵,舵是将军,只定方向,不费力气,橹是书生,是诗人,它那一道优美的曲柄,连接着船与水,靠的是一股子巧劲儿,一推,一扳,一摇,一曳,船便听话地滑出去,水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、温柔的旋儿,这动作里,有太极的圆融,有书法的提按,更有一种与世无争的耐心,它从不急切,任由船在它的节奏里,晃晃悠悠,走过石桥,穿过市廛,将岸上的灯火、人语、酒香,一丝丝,一缕缕,都揉碎了,化进那无边的水色与夜色里,这橹声里,摇出的是一整个不慌不忙的旧时代。

再难见到真正的橹了,小河大都静了,填了,或是成了观光河道里整齐划一的电动画舫,即便有,那橹也成了道具,陪着穿蓝印花布的姑娘,在镜头前摆出僵硬的“风情”,那“欸乃”声,是从劣质喇叭里挤出来的,干瘪、尖利,失了水汽的滋润,我们乘着快艇,呼啸着划过水面,把风景粗暴地扯成模糊的色块,却再也无法体味,让身子随着橹的节奏微微晃荡,心神却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样,宁静地铺展到远方去的那份闲适了。

今夜这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橹声,像一句隔世的偈语,它让我忽然看清,我们失去的,何止是一种交通工具?我们失去的,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唱和方式,是一种“慢”里才能生出的、对生活本身的谛听与凝视,那橹声,是水乡的鼻息,是岁月的叹息,是无数个平凡夜晚里,沉默的陪伴,它不诉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响着,便道尽了水的不舍,船的流连,和摇橹人一生的风雨。

声音已然渺不可闻,河面重归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,只有窗棂上,沾着微凉的水汽,我忽然想,或许那摇橹的,并非今夜的某个船夫,而是这江南水乡千年不散的魂魄,它不甘心就此沉寂,总在某个无人的深夜,悄然醒来,摇着那无形的橹,在时光的水面上,一遍遍,打捞着自己破碎的倒影。

而我,和许多被这“夜夜橹”声养大的人,便是它打捞上来,却再也无法安放回原处的、一缕惆怅的乡愁,那橹声,从此只响在梦的深处,响在血液潮汐的尽头,成了我们辨识故土,却再也回不去故土的、永恒的胎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