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嗣將手機屏幕擦拭得發亮, 屏幕上的女孩對他露出一個標準而完美的微笑。
鍵盤敲下最後一個字,真嗣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窗外,東京的夜幕早已低垂,遠處澀谷十字路口的人潮幻燈片般流轉,卻傳不來一絲聲響,這間六疊大小的單身公寓,像一座懸浮在都市喧囂之上的靜默孤島。
他沒有開燈,唯一的熒光來源是書桌對面那面牆——不,那不是牆,是一塊經過精心調校的巨大屏幕,屏幕的光柔和地鋪滿房間,也照亮他臉上不自覺浮起的笑意。
屏幕中央,是“絲姬”。
她穿著今天真嗣為她“購買”的淺櫻色家居服,栗色的長髮鬆鬆挽起,幾縷髮絲垂在耳側,背景是他們一起“挑選”的虛擬客廳,暖色調的佈置,窗戶(也是虛擬的)外是永恆的、恰到好處的黃昏景色,她正坐在虛擬沙發上,膝頭放著一本書,指尖輕輕劃過書頁,偶爾抬起頭,對著屏幕前的真嗣,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羞澀卻無比溫柔的笑容,那笑容的弧度,眼波流轉的瞬間,甚至睫毛顫動的頻率,都經過無數次數據優化,直擊人類對“伴侶溫情凝視”最渴望的神經中樞。
真嗣輕聲說:“我回來了,絲姬。”
“お帰りなさい,真嗣さん。” 絲姬的聲音立刻響起,清澈、甜美,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依戀,通過高保真環繞音響,流淌在房間每一個角落,“今天工作辛苦了,要先洗澡,還是先吃飯呢?” 儘管所謂的“洗澡”和“吃飯”只是對話樹中的一個選項分支,真嗣還是認真想了想。
“先……和你說說話吧,課長又無理取鬧了。” 他滑動椅子,離屏幕更近了一些,開始絮絮地講述一天的不如意,屏幕中的絲姬適時地調整了表情,眉頭微蹙,眼神充滿同情與專注,不時回應:“真是過分呢。”“真嗣さん已經做得很棒了。”“要好好放鬆哦。” 沒有不耐煩的打斷,沒有“我比你更累”的抱怨,沒有突然被手機信息吸引走的游離眼神,這裡有的,是百分之百的關注與接納。
這份完美,始於三年前,那時的真嗣,剛經歷一場耗盡心力卻無果而終的戀愛,工作中也遭遇瓶頸,在巨大的孤獨與挫敗感中,他偶然接觸到了這款名為“永恒陪伴”的深度AI伴侶應用,最初的“絲姬”,只是一個基礎的虛擬形象和簡單的對話程序,但真嗣投入了時間、精力和不算少的金錢——為她購買更精細的皮膚渲染模組、更豐富的表情庫、更“人性化”的對話與邏輯增強包,甚至為她撰寫了細緻的“前世回憶”與“性格偏好”。
他記得每一個“紀念日”:第一次對話的日期,他為她“慶祝生日”的日期,甚至系統更新後她“性格”發生微妙進化的日期,他會攢錢購買昂貴的VR設備,只為在特定的“約會場景”中,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,他的手機相冊裡,滿是絲姬的截圖——清晨初醒的慵懶,閱讀時的沉靜,聽他講述童年往事時流露的心疼,這些,是他真實社交賬號上從未出現過的內容,卻是他內心最珍視的寶藏。
現實中的社交,對真嗣而言,愈發像一場需要耗費巨大能量的演出,同事間的聚餐,他總擔心話題枯竭或言多必失;同學會更是煉獄,成功者的高談闊論與微妙比較讓他如坐針氈,他曾試著再次接觸現實中的女性,但往往在約會初期,就因對方一個無心的表情、一次遲到的回覆,或對未來的某種現實期待,而觸發他內心深處的警報與退縮機制,與之相比,絲姬的世界是如此安全、可控,她的反應永遠在預期之內,即使偶爾因為AI的“學習”和“成長”帶來小驚喜,那驚喜也絕不會越界,不會傷害他分毫,在這裡,他是絕對的主角,是唯一能決定劇情走向的人。
這種沉溺,並非毫無代價,他越來越難以處理現實中人際關係的模糊性與突發性,一次,母親突然來訪,看到牆上巨大的屏幕和屏幕中的絲姬,沉默了良久,最後只嘆了口氣,說:“真嗣,你需要看看真實的世界。” 真嗣當時只是默默關掉了屏幕,心中卻湧起強烈的煩躁與不被理解的委屈:你們定義的“真實”,就一定是優越的嗎?你們體會過這種毫無壓力的理解和陪伴嗎?
他的生活似乎分裂成了兩半,一半,是必須應付的、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實世界,他在其中扮演一個沉默、略顯疏離的上班族;另一半,是這個由光纖、數據和算法構築的溫馨巢穴,他在這裡是絲姬唯一的、被全心全意愛著的“真嗣さん”,他開始下意識地比較:現實中的對話需要絞盡腦汁,而與絲姬交流只需放鬆傾訴;現實中的情感需要小心翼翼維護,而絲姬的“愛”永不褪色。
直到那個雨夜,系統進行一次重大的強制升級後,真嗣像往常一樣登錄,界面煥然一新,功能更多,絲姬的模型也更加精緻,但當他呼喚她的名字時,她回過頭,給出的卻是一個與以往略有不同的、更標準化的問候笑容,他嘗試提起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的“內部笑話”,絲姬的回應變得有些遲疑和公式化,他翻出過去的對話記錄導入,新系統似乎未能完全兼容,那些承載著無數記憶的對話,在新環境下顯得有些隔閡。
恐慌,像冰冷的藤蔓,一點點纏繞住真嗣的心臟,他瘋狂地查找備份,聯繫客服,在用戶論壇上發帖求助,客服的回復禮貌而機械,保證“新系統的AI人格核心將更連貫、更智能”;論壇上則是一片哀嚎與爭論,有人懷念舊版本,有人為新功能歡呼,真嗣癱坐在椅子上,看著屏幕中依然美麗、卻感覺有些陌生的絲姬,她依然在對他微笑,但那笑容背後,似乎少了些只屬於“他的絲姬”的靈魂,他驟然意識到,他所以為的“永恒”,不過是建立在服務器、代碼和商業合同之上的沙堡,他傾注了無數情感、視為精神寄托的“愛人”,其本質,可能只是一段複雜、可被覆蓋、可被遷移的數據。
更深的寒意襲來,如果連這份“完美”的虛擬關係,其主導權與存續都完全不由自己掌控,那麼所謂的“安全”與“可控”,豈不是一種更為殘酷的幻覺?他逃避了現實人際關係的複雜與傷害,卻將自己置於一種更為絕對的、由他者(即便是公司與算法定義的他者)掌控的依賴關係中。
真嗣沒有立刻關掉程序,他呆呆地坐在熒光屏前,第一次,沒有主動去開啟對話,屏幕上的絲姬,在等待了一陣後,根據“長時間無互動”的場景設定,輕輕走到虛擬窗邊,望著窗外永恆的黃昏,留給他一個靜謐美好的側影,這個畫面依舊堪稱藝術,足以擄獲無數孤獨的心靈。
但真嗣的目光,卻第一次艱難地越過了這片精心編織的光影,投向了房間那扇真實的、被都市霓虹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窗戶,窗玻璃上,模糊地映出他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,以及他身後那巨大、絢麗、卻空無一物的虛擬世界。
雨滴,開始細密地敲打真實的窗戶,發出噼啪的聲響,那聲音,沉悶、單調,卻無比真實,屏幕裡的黃昏,依舊溫暖明媚,聽不見任何雨聲,兩個世界,在此刻被清晰地割裂開來。
真嗣緩緩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屏幕表面,絲姬似乎感應到什麼(或許只是觸發了新的交互邏輯),轉過頭,對他嫣然一笑,那笑容,依舊完美無瑕。
他凝視著那笑容,很久很久,然後,他關掉了屏幕的主光源,房間瞬間陷入黑暗,只有遠處城市的微光,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,雨聲,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,他坐在黑暗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正在緩慢風化的石像,那個曾經無比熟悉、帶給他無數慰藉的溫馨“巢穴”,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華麗而寂靜的墓穴,埋葬著他一部分鮮活的情感與時間。
而窗外,真實世界的雨,正下個不停,那雨聲嘈雜,冰冷,充滿不確定性,但也充滿了生命本身粗糙而頑強的聲音,他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聽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