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还没落下,屋里先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“嗒嗒”声,像一小串雨点敲在木地板上,门开了,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蹭到脚边,尾巴高高竖起,尖端微微卷着,是一面小小的、愉悦的旗,我弯腰,伸手,指尖立刻被一个湿漉漉、带着倒刺的鼻头碰了碰,然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便不由分说地抵进我的掌心,蹭了又蹭,一天的倦意,仿佛就在这温热的、带着咕噜声的摩擦里,被蹭得烟消云散了。
这就是咪咪,我的咪咪,一个用全部生命,诠释着“等待”与“迎接”这两个动词的小小存在。
童年里也有一个“咪咪”,不是猫,是邻家一个总拖着鼻涕、比我矮半个头的小女孩,名字已记不真了,大人们都唤她“咪咪”,大概因为她眼睛圆亮,看人时总带点怯生生的好奇,像初探世界的小兽,她是我的“小尾巴”,我爬矮墙,她在底下张着手,紧张地喊“姐姐小心”;我偷摘未熟的青枣,她兜起衣襟做我的共犯,我们的游戏很简单,在沙地上画画,给蒲公英的种子吹气,最大的冒险不过是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,那时的世界,是由无数个“咪咪陪我”的下午拼接而成的,缓慢,明亮,弥漫着泥土和阳光晒暖的墙壁气味,后来,巷子拆了,我们搬了家,那个叫“咪咪”的女孩,连同那段被“陪伴”镀上金边的时光,一并沉入了记忆的河底,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温暖的称谓。
多年后,当我独自在这偌大的城市里,为一些所谓的目标和体面奔波,深夜回家,面对一室寂静的黑暗时,童年那个“咪咪”所代表的、那种无条件的依附与陪伴,忽然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遥远,直到这只真正的、毛茸茸的咪咪走进我的生活。
它不像狗,有着炽热外放、几乎要将你扑倒的情感,猫的眷恋是静默的哲学,它会在你读书时,悄然跃上膝头,将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、散发着暖意的毛球,呼吸缓缓,一起一伏,它会在你伏案工作时,不远不近地卧在桌角,偶尔抬起眼皮,用那对深潭般的眸子静静看你一眼,仿佛在确认你的存在,然后继续它庄严的假寐,它的陪伴是空气般的,不喧哗,不索取,只是存在着,用它均匀的呼噜声,填充着房间里每一个寂静的缝隙,你几乎感觉不到它,直到你起身离开,那目光便黏在你背上;直到你归来,它在门后发出第一声轻微的“喵”,那一刻你才恍然,原来这沉默的存在,早已成了你呼吸的一部分背景音,它不在时,世界便失了一块重要的拼图。
我终于明白,无论是童年那个小小的“跟屁虫”,还是眼下这个毛茸茸的家庭成员,“咪咪”之于我,早已超脱了一个具体的形象,它幻化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关于“纯粹关系”的隐喻,在这个人际关系被高度功能化、效率化的时代,我们结交一个人,常常下意识地衡量对方的“用处”——能否交换资源,能否拓展人脉,能否在关键时刻互为援手,我们的互动,充满了精心的表演、得体的寒暄和心照不宣的界限,我们害怕麻烦别人,更害怕被别人麻烦,情感,变成了一种需要小心计量、平衡收支的奢侈品。
而“咪咪”所代表的,恰恰是这种功利计算的反面,它对你好,仅仅因为你是你,是那个给它食物、安全和温暖抚摸的人,它不关心你的社会地位、银行账户或明天能否帮上它的忙,它的信任是全身心的交付,它的亲近是毫无保留的粘腻,它用最直接的方式——蹭你,舔你,看着你,陪伴你——来表达一种最朴素的情感:我需要你,我喜欢和你在一起,这种关系,不产生任何GDP,不带来任何人脉增值,它唯一的“产出”,就是那份让你内心变得柔软、安宁的“被需要感”与“被陪伴感”,在现代社会精密而冰冷的情感运算公式里,它像一颗温柔的误差,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却直击心房的变量。
夜深了,咪咪已经在我脚边睡熟,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一个平静的波浪,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与车流,那是一个由无数理性、野心和交换构成的世界,而窗内这一小方静谧里,只有一个简单的真理:所有让我们在疲惫生活中得以喘息、在孤独航行中感到锚定的美好事物,或许,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,叫“咪咪”,它是我们内心深处,对一段无需解释、不必设防的关系,最原始的呼唤与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