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——45分钟,通话时长还在跳动,46、47……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网络那头的他,我的丈夫,背景是酒店标准间的米色墙壁,我们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45分钟的视频通话,没有重要事情商议,没有孩子教育问题需要协调,甚至没有具体话题,只是我在厨房洗碗时顺手拨通的,而他居然接了。
这很奇怪,结婚十五年,我们早已习惯彼此在身边却又像隔着毛玻璃的生活,他出差时我们会通电话,通常不超过十分钟:“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孩子作业交了。”“好。”然后陷入沉默,直到有人说“那先这样”。
但今天,洗碗池里的泡沫还没消完,我就听见自己说:“要不视频吧?”更奇怪的是他愣了愣,说:“好。”
最初的十分钟尴尬得能拧出水来,我给他看厨房新换的灯泡,他给我看酒店窗外的车流,我们像两个不太熟的人拼命找话题,评论天气,抱怨油价,说些“楼下超市西瓜不甜”之类的废话,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灶台,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屏幕之外。
“你那边……网络好像有点卡。”他说。
“是吗?可能是路由器老了。”我答。
又是沉默,但这次沉默里,有些别的东西在发酵。
第二十二分钟,事情起了变化,我正低头擦手,忽然听见他说:“你头顶有根白头发,挺显眼的。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:“早就有了,你没注意而已。”
“不是一根,是一小片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,竟有些陌生的温柔,“在左边,鬓角那里。”
我忽然鼻子一酸,我们每天早晨在同一个洗手台前刷牙,肩膀挨着肩膀,却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对方的脸了?
“你也有。”我凑近屏幕,“眼角这里,皱纹深了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:“上次客户还说,我笑起来像个慈祥的大叔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年轻了。”话出口才觉得伤人,但他只是笑着点头。
第三十五分钟,我们聊到了毫无意义的事情,他说酒店枕头太高,睡得脖子疼;我说家里空调该清洗了,总是有股霉味,然后不知怎么的,他说起十五年前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。
“记得吗?那个地下室,夏天潮湿得墙纸都卷边。”
“记得,你用报纸糊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那时候真穷啊,吃一个月泡面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。”
“那条项链,”我轻声说,“早就褪色了,我还收着。”
我们同时沉默,记忆像潮水涌来,淹过了这些年的疏离与疲惫,我看着他屏幕里的脸,忽然想起求婚那天,他也是这样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要把我吸进去。
第四十四分钟,孩子推门进来:“妈,我作业写完了——”看见我在视频,吐吐舌头退了出去。
他问:“儿子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“嗯,快到我肩膀了。”
“真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感觉昨天他还是抱在手里的娃娃。”
我们又聊了孩子的未来,聊了父母的健康,聊了房贷还剩多少年,都是平常会聊的,但在这个45分钟的视频里,每个话题都像被浸泡过,变得柔软而深刻。
第六十分钟,他终于说:“不早了,你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那……挂了?”
“嗯。”
手指终于按下红色键,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的脸,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,我继续洗碗,水龙头哗哗流淌,忽然就泪流满面。
这45分钟,我们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没有规划未来,没有回忆过去的高光时刻,我们只是看见了彼此——看见对方的白发,听见对方的呼吸,注意到对方说话前会先抿一下嘴的小习惯。
原来这些年,我们不是不爱了,只是太熟悉,熟悉到以为不再需要“看见”对方,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为家庭、为孩子、为生活奔忙,却忘了最初让两颗星球产生引力的是什么。
那晚他发来信息:“睡了吗?”
我回:“没。”
“下次出差,还打视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重要的事也可以打。”
“嗯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向身旁空了一半的床,十五年来,这个男人睡在我身旁,呼吸可闻,我却常常觉得他远在天边,而今天,隔着千山万水,在一段免费的网络信号里,在短短45分钟里,他忽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原来婚姻里最奢侈的,从来不是鲜花礼物,不是浪漫旅行,甚至不是朝夕相伴,而是某一个平凡的夜晚,你愿意停下来,给对方45分钟,只是看看他,听听他,重新认识这个你以为早已了如指掌的人。
那45分钟是免费的,但里面的每分每秒,都是无价之宝,它让我明白,爱不是一直燃烧的烈火,而是暗夜里偶尔亮起的灯,当你看不清路时,有人愿意为你举灯45分钟,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