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,屏幕的光照亮一张张脸庞,指尖划过,鲜活的面孔在算法推送中流转,他们或笑或嗔,精准地演绎着观看者渴望的脚本,这并非虚拟的影像,而是“真人版黄色”——一种将活生生的人包装成欲望符号,在消费逻辑中被彻底物化的文化奇观,我们消费的不再仅仅是内容,而是被精心编码的“真人秀”,是在资本与流量共谋下,人之为人的生动性被榨取后剩下的空洞符号。
在消费社会这台永动机中,一切皆可被标价,包括人本身,鲍德里亚曾犀利指出,消费的本质并非使用物品,而是对符号的操纵与崇拜,当“真人”被推至前台,其魅力恰恰在于那份可被感知却永难触及的“真实感”幻象,资本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,它将活生生的个性、情感、故事乃至身体,通通纳入生产线,通过滤镜美颜、剧本设定、场景营造和情绪管理,一个符合市场需求的“人设”被批量制造出来,我们看到直播间里主播们程式化的互动,短视频中博主们雷同的“日常”,综艺节目里嘉宾们被剪辑放大的“真情流露”,他们不再是完整的个体,而是承载特定欲望(对陪伴的渴望、对成功的想象、对亲密关系的代偿)的功能性载体,是行走的、会呼吸的广告牌,其核心价值在于能否高效地吸引注意、刺激消费、完成流量变现。
这场将人“黄色化”——即物化、欲望化、功能化——的进程,带来的是个体深层次的异化与虚无,是表演者自我的迷失,为了维持人设,他们必须持续进行情感劳动,将真实的自我隐藏于商业面具之后,久而久之,真实感受与表演角色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,存在本身成为一种持续的扮演,如同戈夫曼的“拟剧论”所揭示,社会互动本是某种表演,但当这种表演被商业契约彻底绑定,后台完全消失,人便沦为自身形象的囚徒,是观看者感知的钝化与关系的扭曲,当鲜活的人被简化为屏幕上一串可消费的符号,观看者便习惯于用点赞、打赏、评论的量化方式来“维系”关系,深度共情与真实交往的能力悄然退化,这种单向度的“凝视-消费”模式,建构起一种虚幻的亲密感,实则加深了现代人的孤独,它提供了一种廉价的情绪出口,却堵死了通往真实人际联结的道路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这种文化现象如雾霾般扩散,侵蚀着社会肌理中对“人”的基本尊重与理解,它将复杂、多维的生命价值,压缩为颜值、身材、娱乐价值等可量度的市场指标,成功的标准变得单一,仿佛只有成为被广泛消费的符号才算实现价值,这无形中助长了容貌焦虑、成功焦虑,并在更广泛的领域形成一种物化思维:看待他人时,首先评估其“用途”与“观赏价值”,而非其人格与尊严,当这种逻辑从网络空间渗入现实,影响的将是整个社会的人际伦理与价值根基。
人终究不是符号,生命不可复制的厚重、思想无法规训的锋芒、情感难以预测的流淌,是任何算法与剧本都无法真正捕获和穷尽的,或许,抵抗“真人版黄色”的侵蚀,始于一种自觉的“祛魅”:对屏幕中那些过于完美的“真人”保持一份清醒的距离感,认识到其背后庞大的商业制作与叙事操控,更重要的是,将更多的时间与情感投注于身边那些不完美、无滤镜、有温度的真实个体与关系之中,去触摸生活的粗粝质感,聆听他人未经剪辑的心声,在现实的碰撞与磨合中,重新体验人之为人的丰富与深刻。
资本可以给血肉之躯贴上诱人的价签,却永远无法定义灵魂的重量,当我们厌倦了那些精致却空洞的“真人秀”,或许正是转身的开始——去拥抱那个虽有瑕疵,却因真实而动人的生活,与同样未被完全“符号化”的他人,共同构筑一片抵御异化的精神绿洲,在那里,人不必是行走的欲望广告牌,而可以仅仅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