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别叫坤坤了吗?听着真膈应!”男生坤坤(化名)在班级群里突然@了刚改昵称为“坤坤林妹妹”的女生小雅(化名)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这看似只是青少年间寻常的口角,却迅速在校园社交网络发酵,演变为一场关于昵称“归属权”、性别刻板印象乃至网络表达边界的公共辩论。
事件的导火索简单得近乎琐碎,高一新生小雅,性格内向,喜爱古典文学,尤其钟情《红楼梦》中的林黛玉,结合自己名字中的“雅”字和近期同学间流行的“XX坤”昵称风潮,将社交账号昵称改为“坤坤林妹妹”,意在表达一种文弱、细腻的自我定位,不料,此举引起了同班男生、篮球校队成员坤坤(本名李坤)的强烈不满,李坤身材高大,运动全能,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,因球风犀利被队友和粉丝称为“坤哥”或“坤坤”,他认为“坤坤”这个称呼承载着自己阳光、硬朗的“人设”,小雅的使用——尤其是结合“林妹妹”——使其蒙上了一层“阴柔”、“矫情”的色彩,是对他个人“品牌”的稀释和冒犯。
便有了开篇那句公开的“怒怼”,李坤随后在朋友圈发文:“某些人能不能别乱用别人的称呼?‘坤坤’是打球的,不是哭哭啼啼的。”支持他的同学纷纷点赞,认为小雅“蹭热度”、“不伦不类”,而小雅则在私人空间委屈地回应:“名字是公共的,我只是想安静地喜欢我的喜欢…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大恶意?”她的几位好友站出来反驳,指责李坤“霸道”、“爹味说教”,是对女生个性和爱好的打压。
这场“坤坤之争”迅速溢出班级,成为校园贴吧、匿名墙上的热议话题,观点分裂成清晰的两派:
一派是“主权捍卫派”,主要以李坤及其支持者为代表,他们的逻辑核心在于“先占原则”与“气质绑定”,他们认为,在李坤所在的运动圈层乃至更大范围的校园认知里,“坤坤”已通过长期、高强度的曝光(比赛、表彰、社交活跃度)与特定的阳刚、运动型形象建立了强关联,成为一种无形的“社交资产”,小雅的挪用,尤其是与象征柔弱、感伤的“林妹妹”结合,打破了这种关联,造成了“人设混淆”和“价值贬损”,他们的诉求是维护既定符号秩序的“纯洁性”和“权威性”,有支持者留言:“就像你不能管一个猛男叫‘小甜心’一样,有些称呼是有气质门槛的。”
另一派是“自由表达派”,支持小雅,并吸引了大量关注性别平等和校园包容性的学生,他们主张,昵称是个人表达的自由,不应被个别人“垄断”,将“坤坤”强行与单一性别气质绑定,本身就是一种僵化的性别刻板印象。“为什么‘坤坤’就不能是细腻的?凭什么男生用的名字女生用了就是‘膈应’?”他们指出,李坤的公开指责和其追随者的附和,已构成对少数者(在此事件中是性格文静、爱好偏文艺的女生)的排挤和语言霸凌,是用多数(或自认主流)的声量压制少数者的个性,更深层次上,他们认为这反映了男性气质焦虑——当男性专属的“硬核”标签被女性“侵入”时,所引发的防御性过激反应。
在这场争论中,沉默的第三方——网络环境与看客心理——同样扮演了关键角色。 匿名的校园社交平台降低了冲突成本,加速了对立情绪的传播,碎片化的发言(如李坤那句截屏流传的“怒怼”)极易被断章取义,脱离具体语境,被简化为“男生欺负女生”或“女生无理取闹”的标签化叙事,大量围观者的涌入,并非为了辨明是非,而是寻找情绪共鸣点或站队获得归属感,进一步炒热了话题,也放大了当事人的压力,小雅最终将昵称改回本名,并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;李坤虽未改名,但也减少了在公开场合使用“坤坤”自称,看似风波平息,实则双方都以退缩告终。
“坤坤之争”远非个例,它是网络时代青少年身份建构、群体认同与话语冲突的一个微观切片,它尖锐地提出了几个问题:
数字身份与符号的产权模糊地带,在现实社会,姓名尚且有重名,而在网络空间,昵称、标签的“所有权”归属更为模糊,当个人或群体对某个符号投入情感、建立认同后,很容易产生“排他性”心理,但这种心理边界在哪里?是否有权要求他人避让?
性别气质的刻板印象与代际传递,事件中,对“坤坤”应代表何种气质的争议,深刻反映了社会对男性阳刚、女性阴柔的传统期待仍在青少年中具有强大影响力,挑战这种绑定,依然需要勇气,并可能招致非议。
网络异议的表达方式与暴力边界,李坤的“怒怼”是正当表达不满,还是开启了语言霸凌的闸门?当批评从就事论事转向对个人气质、爱好的攻击(如“哭哭啼啼”),甚至引发群体性的嘲讽,其性质就已发生变化,如何区分激烈的观点交锋与越界的网络欺凌,是网络素养教育的重要课题。
“坤坤林妹妹”的悄然改名,或许是一种无奈的妥协,也或许是一种智慧的避让,它留下的思考是:在日益多元但也更容易对立的网络社群中,我们能否在坚持自我表达的同时,也多一份对他人选择的理解与尊重?能否在维护自身认同的同时,不轻易将他人的不同定义为冒犯?当“坤坤”不再专属于任何一个人,而可以既是球场上挥洒汗水的代号,也是书本间细嗅蔷薇的隐喻时,或许才是更健康、更包容的成长环境,标签可以争夺,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善意与空间,不应在争夺中磨损,这场发生在虚拟角落的“战争”,映射的正是我们所有人需要学习的现实课题:如何与“不同”和平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