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蔡尘贺第2345次刷新了手机屏幕,这个数字是他自己数的——从三年前下载第一个社交软件开始,每一次无意识的滑动、点击、停留,都在他看不见的数据库里长成了一棵树,如今这片森林太过茂密,连他自己都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
我们每个人的手机里都藏着一片“蔡尘贺的秘密森林”,只是大多数时候,我们假装它不存在。
数字年轮的生成法则
蔡尘贺的森林始于一次最普通的授权。“为了更好的用户体验”,那个小小的对话框说,他点了“同意”,像往土里扔了第一颗种子,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——外卖软件需要位置,读书APP要访问相册,健身程序要求读取通讯录,每一颗种子都承诺会让他生活得更好,更便捷,更智能。
三年后的今天,这片森林已经自成生态,早晨七点,手机自动播放他上周喜欢过的独立音乐;中午十二点,外卖推荐精准推送他昨天瞥过一眼的川菜馆;晚上八点,短视频流源源不断提供类似他上周点赞过的猫猫视频,算法比蔡尘贺更了解蔡尘贺——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饿,知道他低落时需要什么样的安慰,甚至能预测他下周可能会想买一双新的跑鞋。
森林如此贴心,如此无微不至,代价是,蔡尘贺再也找不到一片真正安静的、只属于自己的空地。
被数据化的情感年轮
最让蔡尘贺不安的是,连他的情感都成了森林的养料,那个深夜,他第2345次刷新屏幕时,其实在等一个人的消息,三年前他们在这片森林里相遇——通过某个软件的“可能认识的人”,算法认为他们有72%的匹配度,他们聊喜欢的电影、吐槽工作的压力、分享生活的碎片,像所有数字时代的亲密关系一样,在云端构建了一座精致的城堡。
然后有一天,消息间隔越来越长,表情包越来越客套,最后对话停在了某个普普通通的周三下午,没有争吵,没有告别,只是算法不再把他们推到对方首页的显眼位置,城堡还在那里,只是两个人都失去了进去的钥匙。
蔡尘贺翻看聊天记录,试图找出问题所在,他发现那些曾经觉得默契无比的对话,其实充满了算法推荐的影子——他们聊的那部冷门电影,是他上周搜索过的导演的新作;她分享的那家小众咖啡馆,在他收藏的地理位置清单里;甚至他们同时爱用的那个表情包,都曾在各自的热门榜单上。
到底是谁在对话?是他们自己,还是两套精心调教过的数据模型在通过他们的手指交流?
迷雾中的自我轮廓
第2345次刷新后,蔡尘贺做了个实验,他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,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通知,试图找回进入森林前的自己,第一天,他感到了久违的安静,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——就像突然失聪的人,世界变得过于寂静。
第二天,他发现自己多了很多时间,却不知道如何填充,以往这些碎片时间会被短视频、朋友圈、热搜榜填满,现在时间赤裸裸地摊在面前,他竟有些手足无措,他试着拿起一本实体书,注意力却很难持续超过三页;他想写点东西,对着空白的文档坐了半小时,只打出了一行字又删掉。
第七天,蔡尘贺在笔记本上写:“我好像不会自己思考了。” 森林为他过滤了太多噪音,也剥夺了他忍受噪音的能力;为他规划了太顺畅的路径,也弱化了他开辟新路的本能。
这或许是数字时代最隐秘的代价: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连接,却在连接中稀释了自我的浓度;我们拥有了海量的信息,却在信息中失去了选择的勇气。
在森林边缘开辟空地
蔡尘贺没有永久逃离他的森林——在21世纪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,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改变:每天留出一小时“无网络时间”,只是散步、发呆、或者和真实的人面对面聊天;他重新开始写纸质日记,不为了分享,只为了记录;他刻意关注一些算法不会推荐的内容,那些生涩的、费解的、不讨喜的东西。
他发现,当自己不再完全依赖算法的投喂,味蕾反而慢慢恢复了敏锐,他开始能尝出信息背后的动机,能察觉情感中真实的颗粒感,能在数字洪流中辨认出自己真正的心跳。
第2346次,蔡尘贺打开手机,不是为了刷新,而是预定了一张去远方城市的火车票,算法不会推荐这个——它根据他过去三年的数据判断,他是个讨厌长途跋涉的人,但蔡尘贺知道,那是19岁的自己最想做的事,那个还没有被数据建模的、莽撞的、充满好奇的自己。
火车开动时,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真实树木,突然意识到:真正的秘密森林不在手机里,而在每一次偏离算法的选择中,在每一段无法被数据化的体验里,在每一处留白和不被定义的自由里。
我们终究无法彻底离开数字森林,但或许可以在其中开辟自己的空地,在那里,树木不必按照算法生长,花朵不必为了点赞开放,而蔡尘贺可以只是蔡尘贺——不是一个用户画像,不是一组行为数据,而是一个会迷路、会犹豫、会在深夜数到2345后,依然相信第2346次会不一样的人。
这片空地很小,小到在庞大的数据地图上几乎看不见,但正是这些看不见的空地,在支撑着所有可见的森林,因为森林再茂密,也需要阳光能从缝隙中照进来,而每一个人的真实选择,就是数字时代最珍贵的那缕阳光。
当蔡尘贺的第2346次选择开始时,他忽然明白:秘密森林最大的秘密,是我们始终拥有走出去的权利——哪怕只是走出去一小步,哪怕很快又要回来,这一步,就是全部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