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客厅只余电视屏幕的微光,李晴揉着发酸的眼睛,把手机屏幕转向身旁的丈夫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看,萱萱又在看这个‘小鹿姐姐’了,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,我半夜起来发现她房间有光。”屏幕里,一个穿着JK制服、梳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,正对着镜头分享“和闺蜜吵翻后如何让男友更疼你”的“情感秘籍”,弹幕里飘过一排排“学到了!”“闺蜜就是见不得你好”。
李晴口中的“萱萱”,是她十四岁的女儿,而“小鹿姐姐”,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上拥有八百万粉丝的“校园情感导师”,也是无数像萱萱这个年纪女孩手机里的“赛博闺蜜”,曾几何时,“闺蜜”是那个可以分享日记本、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、一起在放学路上买贴纸的实体存在,而今天,对于许多青少年而言,“闺蜜”可能首先是一个经过算法筛选、精准投放的ID,一套被精心设计的人设,一连串在指尖滑动间消费的短视频。
这并非孤例,打开任何一个主流社交或视频平台,以“闺蜜”为人设的内容创作者数不胜数,她们有的主打“毒舌吐槽”,帮屏幕前的女孩“鉴渣男”;有的营造“暖心陪伴”,倾听“所有女孩成长中的烦恼”;有的则分享“奢华日常”,展示“理想中闺蜜一起该有的生活”,这些内容往往制作精良,节奏明快,深谙青少年心理,在几分钟内就能完成一次情感的撩拨、一个价值观的输送,或是一个消费欲望的点燃,对于心智尚未成熟、现实社交可能面临挫折或单调的青少年而言,这种触手可及的、“完美”的闺蜜形象,提供了强大的情感代偿。
从家长视角看,这种“在线观看”充满了焦虑,首先是不安,当孩子关上门,戴上耳机,她们在与一个怎样的“他者”对话?这个“闺蜜”传递的关于爱情、友谊、学业、身体容貌的价值观是什么?当“小鹿姐姐”说“成绩好的女生不懂打扮,活该没人追”时,正在为数学焦头烂额的萱萱会如何消化?其次是失控感,父母似乎被一道数字鸿沟拦在了外面,看不懂那些“梗”,不理解那些“暗语”,无法介入那个由算法构建的亲密语境,最后是深深的无力,强行禁止往往收效甚微,甚至激发逆反;而放任自流,又仿佛将孩子情感的幼苗,暴露在未知的风雨里。
若我们仅仅从“监管”与“被监管”的对立框架去看待,便可能忽略了孩子行为背后的真实需求,那个沉浸在“赛博闺蜜”世界里的女儿,也许在寻求现实中无法满足的理解,她可能在学校人际交往中感到孤独,可能对身体变化感到困惑却羞于启齿,可能承受着学业的巨大压力而无处宣泄,那个屏幕里的“姐姐”,或许在她看来,比总是询问成绩、叮嘱添衣的妈妈,更像一个“自己人”,这种“在线观看”行为,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索取和身份认同的探索,她在通过消费这些内容,学习如何成为一个“合格的”少女,如何处理那些大人可能觉得“幼稚”却对她而言天大的烦恼。
这就将问题引向了一个更深的层面:在数字原住民一代的成长中,真实社交与虚拟陪伴的边界正在模糊,甚至重构,传统的、基于地缘和亲缘的“发小”式闺蜜情谊,其形成需要时间、共同的物理空间和经历,稳定但可能稀缺,而“在线闺蜜”提供了高度定制化、即时满足的情感商品,它无限量供应,永远“在场”,且永远保持“完美”人设,这种对比,对真实社交能力尚在发展的青少年构成了巨大挑战,长此以往,他们是否会习惯于浅层、快速的情感反馈,而削弱了在真实人际关系中处理矛盾、付出耐心、深度共情的能力?
面对“女儿闺蜜在线观看”这一普遍现象,简单的围堵绝非上策,它需要更富智慧的理解与引导。
家长需要完成一次“认知升级”,尝试去了解孩子在看什么,不带预判地询问:“这个‘小鹿姐姐’你觉得她哪里说得好玩/有道理?” 这并非鼓励孩子沉迷,而是为了打开对话的窗口,理解孩子被吸引的内容内核,远比批判那个外在形式更重要。
致力于在现实中构建更牢固的“情感连接点”,当家庭能成为孩子情感的“第一响应者”和“安全港”,虚拟替代品的吸引力自然会下降,这意味着,父母需要从“管理者”角色,部分地向“倾听者”和“同行者”角色转变,分享自己青春期的糗事与困惑,创造高质量的亲子共处时间(哪怕是一起做顿饭、散个步),支持孩子在现实生活中发展健康、积极的同龄人友谊。
与孩子一同提升媒介素养,这不仅仅是“防沉迷”,更是冷静地一起分析:这个“网红闺蜜”的人设是如何构建的?她的观点是为了流量,还是真正为你着想?视频里展示的“奢华友情”背后,是怎样的消费逻辑?通过理性的探讨,帮助孩子建立对网络内容的批判性思维,识别人设背后的商业驱动和潜在偏见,让她们从被动的“观看者”,逐渐成长为清醒的“审视者”。
或许我们需要重新思考“陪伴”的定义,数字时代,“在线观看”某种形式的“闺蜜”内容,或许已成为青少年亚文化的一部分,是她们融入同龄人话语体系的一种方式,完全的“净化”既不现实,也无必要,关键不在于杜绝“在线”,而在于如何让“线下”的情感质量,足以形成引力,让孩子在虚拟世界漫游后,依然愿意回到真实世界的温暖与复杂中来。
每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成长陪伴物,从前也许是收音机里的深夜电台,是传阅的漫画书,是歌词本上抄写的诗句,它变成了手机屏幕里那个会说话、会互动的“闺蜜”,作为父母,我们无法让时光倒流,筑起隔绝数字世界的围墙,但我们能做的是,让自家的灯火更温暖,让餐桌上的交谈更有趣,让伸出的双臂更值得信赖,当真实世界的连接足够有力,那些“在线观看”的符号,终将只是孩子成长天空中的一片云彩,而非全部。
毕竟,最好的“闺蜜”,或许永远是那个愿意放下手机,看着她的眼睛,听她说说心里话的妈妈,而最坚实的成长,发生在算法无法算计、流量无法衡量、真实触碰与真实回应的每一刻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