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驯服我,但别用锁链

lnradio.com 3 0

我们渴望被驯服,这渴望隐藏在每一次深夜发出的、没有得到秒回就心神不宁的信息里;蜷缩在每一次小心翼翼修改朋友圈分组,只为让某人看到特定侧面的动作里;它更回荡在那句看似勇敢,实则带着无尽怯懦与托付的请求里:“请将我驯服。”

这声请求的背后,站着圣埃克苏佩里笔下那只智慧的狐狸,它教导小王子:“驯服的意思,是‘建立联系’。” 对我而言,你不过是个小男孩,和千千万万小男孩一样,我不需要你,你也不需要我,对你而言,我不过是只狐狸,和千千万万狐狸一样,但如果你驯服了我,我们就互相需要了,你对我是世上唯一的,我对你也是世上唯一的。” 这是一种何其美妙的理想:通过自愿的、深情的“驯服”,两个独立的灵魂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宇宙,从此麦田的金色有了意义,风声里有了特别的旋律,我们渴望的,正是这种被“看见”,被需要,从芸芸众生中被温柔地拣选出来,成为某个人星空里独一无二的玫瑰。

理想终需降落在现实的泥泞里,我们心底的请求,往往不自觉地从“请与我建立联系”,滑向了更隐秘、更沉重的另一面——“请为我负责”,交出快乐的主权,说“你让我快乐”;交出情绪的舵盘,说“你让我难过”;交出整个自我的疆域,说“请你来定义我是谁”,这不是狐狸所言的驯服,这更像为自己寻求一位仁慈的君主,或一个全能的保姆,我们幻想中的锁链,有时镀着玫瑰金的浪漫光泽,被美其名曰“在乎”、“牵挂”与“归属”,我们甘愿被它的温度熨帖,却忽略了锁链轻微的声响,那是对自由隐秘的磨损。

现代人陷入了一种集体的精神分裂,社交媒体上,我们高举“我独自灿烂”的旗帜,秀健身房里的汗珠,秀独酌时的红酒,秀说走就走的旅行机票,每一个像素都在呐喊:我足够完整,无需他人认可,可关掉屏幕,那声“请将我驯服”的叹息,或许在寂静中显得更加震耳欲聋,我们在这两极之间疲于奔命:既恐惧被吞噬,又恐惧彻底的孤独;既想捍卫堡垒的完整,又渴望对某个访客永久开放城门,这种撕裂,让关系变成了一场高风险博弈,爱里掺杂了太多对失控的警惕。

一种健康的“驯服”何以可能?它或许始于一种悖论:真正的联结,需要双方先成为稳固的岛屿,而非急于填补的残缺。 狐狸请求驯服前,它已是一只完整的狐狸,有着自己的洞穴、猎场和作息,它的邀请,是分享丰饶,而非索取救命稻草,这要求我们,在说出“请”字之前,先完成那件最艰难、最不浪漫的工作——驯服自己,驯服自己的惶恐,安顿自己的孤独,管理自己的欲望,为自己的情绪命名并负责,当我们自身不再是一个亟待解决的“问题”,我们发出的邀请函上,才能清晰地写着“共舞”,而非“求救”。

进而,健康的驯服必须包含对“未知”与“变化”的至高尊重,你驯服的,永远是一个鲜活、流动、会成长的灵魂,而非一件按照你心意打磨完成的静态工艺品,爱其人,而非爱其符合我期待的部分,这意味着,要拥抱那些“脱轨”的瞬间,要允许对方的金发并不总在风中朝你希望的方向飘扬,驯服不是绘制一张精确的地图然后按图索骥,而是共同探险,并随时准备为眼前意想不到的风景修改路线。

驯服的艺术,其精髓不在“控制”,而在“裁剪”,如同尼采所言,伟大的爱,不在于凝视彼此,而在于并肩望向相同的远方,那共同的远方,便是裁剪的标准,为了朝向它,我们需要心甘情愿地裁剪掉一些枝蔓:任性的部分、涣散的部分、无限膨胀的自我部分,这不是单方面的牺牲,而是双向的雕琢,为了让两棵树能并肩生长得更挺拔,而非藤蔓般纠缠窒息,这条道路上,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与温暖的心肠并举。

当我再说出“请将我驯服”,愿我能清楚地道出全部心意:请与我建立深刻的联系,让我们彼此的生命因对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丰沛、有趣,并找到共同奔赴的意义,但请你,永远不要给我锁链,请给我信任,如同狐狸给予小王子的信任;给我自由,如同星空给予玫瑰的自由;给我一种爱,它足够有力,能将两个世界相连,又足够谦卑,能永远敬畏对方的苍穹。

因为最高级的驯服,从来不用锁链,它用共同的星辰指引方向,用彼此土壤的芬芳互相滋养,用两条独立而相伴的轨迹,在时间的地图上,刻下唯一而交错的、自由的纹路,那才是对“请将我驯服”最勇敢,也最温柔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