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没有那样一种感受,它不直抵终点,只在边缘长久徘徊?它不给你酣畅的满足,却提供一种持续、微妙的悸动,像舌尖轻触未熟柿子的那一瞬——青涩、收敛,却又引得你反复回味,我们姑且称这种状态为“涩涩久”,在一切都追求“速食”、追求“直达”、追求“爽感”的时代,这种不够痛快、不够圆满,甚至带点“折磨”的持久状态,为何依然让我们魂牵梦萦?
“涩”,首先是一种悬停的美学。 它不是甜腻的终结,而是通往无数可能的入口,中国古典美学讲“含蓄”,讲“韵外之致”,正是这种“涩感”的高级体现,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,其魅力不在道破,而在那重重叠叠、似是而非的意象迷宫中,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,历经千年依然“涩”得动人,又或是《红楼梦》中宝玉黛玉的相处,多少真心话藏在机锋、试探和眼泪里?那一份“你放心”三个字背后山高海深的情意,其力量正来自于漫长岁月里积累的、未曾明言的“涩”,它拒绝了直白,便在时间的窖藏中,酝酿出更复杂的醇香。
将视线拉回当代生活,“涩涩久”的状态无处不在,它甚至是许多现代人情感的默认底色,想想那些曖昧的聊天记录,在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下,那份心跳的等待与猜测;想想对某件渴望之物漫长的储蓄与期盼,得到那一刻的狂喜,或许还不及过程中心心念念的甜蜜焦灼,我们沉迷于追更一部剧集,等待每周的更新,这种“断点续传”式的投入,其快乐很大程度上就来自更新间隙那份“未完成”的惦念,这种状态,与即刻满足的刷短视频快感截然不同,它是一种延迟的满足,一种将快感分期付款的现代心灵术,在确定性稀缺的年代,“涩涩久”提供了一种安全的情感演习——我们享受过程中的所有悸动,却不必立刻承担关系确认后的所有责任与风险。
“涩涩久”的沉迷,也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时代的精神症候,当“结果”变得昂贵、脆弱或令人畏惧(如婚姻、终身职业),对“过程”的无限拉长,就成了一种精明的回避策略,我们害怕“甜”过之后的平淡与腐烂,害怕“完成”之后的虚无与下坡路,我们主动选择停留在“涩”的阶段,让关系、理想或某种追求,永远处于“即将到来”的进行时,这固然是一种自我保护,但长此以往,也可能演变为一种情感上的“躺平”,失去了抵达真实深度体验的勇气,我们成了“感觉的收藏家”,而非“生活的践行者”。
更深一层看,“涩涩久”的持久魅力,或许源于它对线性时间的一种温柔反抗,现代社会被“效率”和“进度条”所统治,人生被规划成一个个待完成的目标,而“涩涩久”创造了一个时间的褶皱,一个回旋的余裕地带,目标模糊,终点推迟,意义在过程中不断生成又流变,它允许我们发呆、徘徊、反复咀嚼,允许非生产性的情感恣意生长,就像一部故意放慢节奏的艺术电影,它不急着告诉你结局,而是邀请你沉浸在其每一帧的光影和气息里,这种“慢”,这种“未决”,本身就成为对抗生命仓促流逝的一种诗意姿态。
当我们谈论“涩涩久”,我们谈论的远非某种肤浅的感官体验,我们是在谈论一种存于匮乏与满足之间的张力美学,一种在不确定中安放自我的现代生存策略,一种对“完成即终结”的资本主义时间观的微小叛离,它危险,因为它可能让人沉溺于永无止境的准备阶段;但它也珍贵,因为它捍卫了期待的权利、想象的空间以及感受的细腻层次。
或许,人生的诸多滋味里,“甜”是 reward(奖赏),“苦”是 lesson(教训),而“涩”,则是那漫长的、值得玩味的 invitation(邀请),它邀请我们停留,徘徊,在“尚未”的领域里,与自己、与对方、与世界,进行一场更持久、更耐人寻味的对话,毕竟,在直抵终点的捷径无处不在的今天,那条需要慢慢走、会拉舌头、却让你一路回望的青涩小径,可能反而藏着更真实的生命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