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条分岔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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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起我的外公,在他生命最后的几年,阿尔茨海默症像潮水般缓慢吞噬他的记忆大陆,许多现代的事物从他脑海中退去,他却总清晰地记得两件事:一是每日黄昏,要去阳台给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;二是每周五晚上,雷打不动地要等一档收音机里的评书,没有闪烁的屏幕,没有无尽的信息流,他的世界在缩小,小到只剩下几个简单而执拗的点,连接着土地与声音,他的欲望,也简单到只是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,和一段能听清结局的故事,我们这些被互联网喂养长大的人,似乎已经失去了这种与简单事物持久相处的能力,我们的“入口”太多,太容易进入,以至于我们习惯了在一次次点击中,追逐更强烈的刺激,却在关闭网页后,感到加倍的虚无。

那个深夜弹出的窗口,那个充满暗示的“入口”,它通向的,真的只是一片“羞羞”的禁忌之地吗?或许,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现代人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、渴望被填满的空地,我们借由它,逃避现实的庸常、人际的复杂、自我的贫乏,可那种填满,如同用五彩的泡沫堆积城堡,阳光一照,便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痕迹,和更深的空洞。

上个月,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,宴席热闹,觥筹交错,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尖叫,我无意间瞥见宴会厅侧门昏暗的走廊里,一个穿着西装、本该是婚礼主角之一的年轻伴郎,正斜倚在消防栓旁,专注地盯着手机,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有些麻木的脸,拇指机械而快速地滑动着,厅内是现实的欢腾与祝福,一门之隔,他沉浸在一个由算法推送的、可能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里,那一刻,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割裂与悲伤,我们发明了技术来连接彼此,最终却常常用它来隔绝自己,甚至在一个本该最需要“在场”与“感受”的时刻,滑向另一个无关的“入口”。

这让我意识到,真正重要的,或许从来不是我们偶然撞见了哪一个具体的、不好的“入口”,而是在于,我们是否已经习惯于一种“入口人生”,我们的人生,仿佛由一个接一个的链接构成:起床后先刷社交动态的入口,通勤时进入短视频的入口,工作中点开无数邮件的入口,闲暇时潜入剧集或游戏的入口……我们在信息的隧道里高速穿行,却很少停下来,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坚固而明亮的房间,那些不良的入口,不过是这无数隧道中,几条格外泥泞、方向可疑的岔路罢了。

该如何抵抗这种“入口”的惯性呢?或许,答案恰恰在于主动去选择甚至创造另一些“入口”。

我认识一位朋友,他在互联网公司做着一份与流量和数据紧密相关的工作,堪称身处“入口”制造的核心,但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:每周留出一个完整的下午,手机关机,坐在城市边缘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云,看树,看麻雀蹦跳,他说,那是他给自己开的、通往“无聊”的入口,唯有经过这个入口,他才能重新感受到呼吸的节奏,找回被无数信息冲刷得模糊的自我轮廓。

还有我的母亲,她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后,一度也沉迷于各种养生文章和家族群里的谣言,后来,我们教她使用地图软件,她发现了新大陆,她最热衷的,是打开地图,搜索城市里各种她听过却没去过的老街、小巷、博物馆,然后规划路线,拉着父亲去“探险”,那些古老的街巷,成了她通往这座生活了几十年却依然新鲜的城市的入口,她的世界没有因此封闭,反而在脚踏实地中变得更开阔了。

真正的选择,不在于你一次性能关闭多少个不良的弹窗,那如同与九头蛇搏斗,砍掉一个,又会新生,真正的选择,在于你每日每时,主动将你的时间与注意力,投向哪一个“入口”,是投向一个能让你习得新技能的学习平台入口,还是投向一个只激发廉价情绪的短视频入口?是投向一本需要耐心咀嚼的经典著作的入口,还是投向那些标题耸动的快餐文章入口?是投向与家人朋友面对面、真切交谈的入口,还是投向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展示与比较的入口?

生活本身,才是那个最宏大、最深邃的入口,它不总是光鲜亮丽,充斥着兴奋与快乐,更多的时候,它是琐碎的、重复的,甚至带着些许苦涩,就像此刻,我写下这些文字时,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单调音阶,断断续续,并不悦耳;厨房里,昨晚没洗的碗还堆在水池中,但这才是生活真实的质地,那些虚拟世界承诺的极致体验,像高度提纯的糖精,甜得发腻,却毫无营养,而生活给予的,是五谷的踏实,是清茶的余香,是眼泪的咸涩,也是拥抱的温度。

当下一次,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,你的光标滑向那个充满诱惑的“入口”时,或许可以停顿一秒,那一秒里,想起阳台上的花可能需要浇水,想起书架上那本买了很久还未打开的书,想起某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,移动你的光标,轻轻地,但坚定地,点击右上角的“×”。

关闭一个世界,是为了更好地,打开另一个,那个世界,也许没有那么多“久久”不散的刺激幻影,但它有清晨真实的阳光,有爱人眼里的笑意,有一粥一饭的踏实,有你在其中耕耘、并最终能收获意义的,漫长而珍贵的人生,那条分岔路,一直就在那里,它通向的,是我们几乎要遗忘的、窗外真实而辽阔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