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闺蜜群,在妈与我之间,她们用半生写就未被命名的诗

lnradio.com 4 0

凌晨一点,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微地亮着,母亲的卧室门缝下,传来压抑的、窸窣的笑声,间或夹杂着几声熟悉的、她与闺蜜视频时的方言感叹,这已不是第一次,在无数个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,或是在她结束一天带孙辈的辛劳之后,那个由“王姨”、“李姨”、“张姨”组成的三人小群,总会在数字世界里悄然亮起,她们聊的,无非是菜价、孩子的近况、某个老姐妹体检报告上的箭头,或是回忆里一段模糊的青春,我曾不以为意,直到那个秋日的午后,无意间瞥见母亲平板电脑上未退出的聊天窗口——那里记录的,远非琐碎。

那是李姨发来的一段长语音转文字,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,六十岁的李姨,去年刚送走了缠绵病榻多年的婆婆,语音里,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:“昨天整理相册,翻到我二十多岁抱着儿子在厂门口拍的那张,裙子是蓝色的,现在看土得掉渣,但那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,料子硬挺,阳光下会反光,后来婆婆病了,那条裙子不知道塞哪儿去了,再也没见过,好像…好像穿上它的那个‘我’,也跟着不见了。” 后面跟着王姨的回复,只有三个拥抱的表情,和一个漫长的、无人说话的空白。

那一刻,我像被什么击中了,这些被我们统称为“母亲”的女人,这些在我们成长叙事里逐渐背景化、功能化的“阿姨”们,她们有过怎样鲜亮的、属于自己的“蓝裙子”时刻?母亲的闺蜜群,像一个加密的档案馆,保存的不是我们的童年趣事,而是她们作为“李秀英”、“王美华”、“张丽萍”的编年史——一部主体被“母亲”、“妻子”、“儿媳”等身份重重覆盖,却依然在缝隙里挣扎呼吸的“我”的简史。

我于是开始有意无意地“偷听”母亲的世界,她们的聊天,是一个庞大的隐喻系统。

“你记得九三年棉纺厂后头那片油菜花吗?黄得晃眼,我们下班骑车穿过,花粉沾了一头。”——那不是风景,那是尚未被家庭吞没的自由气息,是身体属于自己、时间可以被“浪费”在浪漫与无意义上的奢侈。

“我家那口子,昨晚又说腰疼,翻身叹了半宿的气。”——这也不仅是抱怨,这是并肩承受生活重压的战友之间的哨声,是漫长婚姻里,爱情褪色后显影出的、更为复杂的责任与羁绊的图谱。

“女儿给我买了新手机,功能太多,学不会。”——这更是一种微妙的宣告:我在努力追赶这个将我们甩在身后的时代,我渴望理解你们的世界,哪怕笨拙,请别切断我与未来、与你们的连接。

她们极少直接谈论“自我”、“价值”或“孤独”这些庞大的词汇,所有汹涌的情感,对年华逝去的怅惘,对未尽梦想的不甘,对存在感的微妙焦虑,都被碾磨成了“油菜花”、“腰疼”和“新手机”这样具体的、可触摸的生活尘埃,她们的友谊,便是这尘埃里的金屑,是在日复一日的身份扮演中,彼此确认“你看到的,是那个真实的我”的珍贵同盟。

我想起张姨,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,一次家庭聚会,她多喝了两杯红酒,忽然吟诵起舒婷的《致橡树》,声音清朗,眼神里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光:“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,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” 诵毕,她有些赧然,摆摆手:“年轻时候瞎喜欢的,都忘了。” 可母亲和李姨在旁,却会心一笑,那笑容里有只有她们才懂的密码,那一刻我明白,那首诗从未被忘记,它只是沉入了地底,成为她们精神根系里未曾枯竭的泉眼,母亲的闺蜜群,就是这片地底根系相连的证明,是她们在成为“土壤”后,私下里交换“木棉”记忆的隐秘花园。

我们的母亲,或许从未有机会成为一棵在旷野中肆意生长的树,她们更多是藤蔓,依家庭之墙而生,塑造了墙的风景,也常被墙的形状定义,但藤蔓与藤蔓之间,在目光不及之处,它们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,传递养分与讯息,构成一个沉默而坚韧的支持网络,这个网络,便是她们的“闺蜜群”,它不生产惊天动地的故事,它只负责收容那些在家庭主叙事中无处安放的细微情绪,珍藏那个“被需要的我”之外,“仅仅存在的我”的残影。

当我再听到母亲房间传来低低的笑语,我不再觉得那是打扰,我知道,那是几个女人,在夜的掩护下,正在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式,她们相互出示各自收藏的“蓝裙子”碎片,用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,为对方未被命名的岁月与诗行,作一次短暂的、温暖的注脚。

而我们所能做的,或许不是在某个节日送上华丽的礼物,而是在某个平常的午后,坐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轻轻问一句:“妈,你年轻时候最喜欢的那条裙子,是什么颜色的?” 耐心倾听,那可能是一整部,关于星辰如何坠入大地,并成为大地本身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