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那枚“鲤鱼乡”环在腰上,首先是皮肤的触感,一点初秋井水般的凉,旋即被体温熨帖,它不是一件寻常的饰物,没有金银的炫目,亦无玉石的通灵,它只是一段老银,被一双或许属于我太祖母的手,盘磨得温润如脂,环身微宽,浮雕的纹路已经模糊,像被岁月之河冲刷得圆融的卵石,只有指尖细细寻索,才能辨出那连绵的、细密的水波纹,以及水波间,一尾鲤鱼的脊,鱼形极简,简到近乎一个暗示,头尾相衔,绕着我的腰际,形成一个无始无终的圆。
我时常在无人的时候,用手指去“阅读”它,闭着眼,世界退去,触觉便格外敏锐,那水波的凹痕,一浪推着一浪,仿佛能听见汩汩的微响,那鲤鱼的脊线,一道微微凸起的弧,流畅而富有劲道,指腹抚过,竟似能感到它倏然摆尾的生机,一个完整的意象,便从这冰凉的金属里活了过来:那该是江南水乡某个晨雾缭绕的池塘,或是宅院深处一泓碧色的天井,水是活的,漾着光,一尾或数尾红鲤,沉静地悬在水中央,时而一摆,便搅碎了一池的云影天光。
这“鲤鱼乡”,便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,它成了我身体记忆的一部分,佩戴日久,它仿佛长进了我的生命节律里,静坐时,它是沉在腰间的一方镇纸,压住纷乱的思绪;行走时,它随着步伐极轻地晃动,那微不可察的重量与触感,像一句反复吟哦的、只有我才懂的乡音咒语,提醒着我的来处,我于是猜想,旧时的女子,是否也如此?她们将故园的山水、花鸟、鱼虫,将一整个被礼教与高墙围困的、对广阔世界的想象与渴慕,都浓缩在方寸的佩饰之上,一枚簪,一对珥,一个腰环,便是她们随身携带的、沉默的山水画与田园诗,那鲤鱼所象征的富足、安宁与生生不息,是否也曾夜夜贴着她们的肌肤,给那些波澜不惊的岁月,注入一丝隐秘的、关于跃过“龙门”或仅仅是游向更阔大水域的梦想?
我的“鲤鱼乡”是静谧的,内敛的,属于私人,而我确曾到过一个名叫“鲤鱼乡”的实地,那是一个已被旅游业精心梳妆过的古镇,石板路光可鉴人,两岸商铺林立,“鲤鱼”的意象被无限放大,画在墙头,悬在檐下,塑在广场中央,制成酥糖,印在T恤上,池塘是真有的,鲤鱼也是真有的,肥硕、艳丽、成群结队,等待着游人投食,而后掀起一片喧闹而机械的红色浪花,声响是有的,导游的喇叭,游人的嬉笑,店铺的吆喝;气味也是有的,油炸食物的腻香,河水的微腥,人潮的温热,一切都很“真实”,却像一场盛大而标准的演出。
我站在那座热闹的“鲤鱼乡”里,腰间贴着我的“鲤鱼乡”,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,这里的鲤鱼,是观赏的,是消费的,是明码标价的景观,它们被喂养得失去了野性,也失去了那尾银环上鲤鱼所蕴含的、在静默中积蓄力量的古老寓意,此乡与彼乡,在那一刻形成了尖锐的对照,一个在外,是公开的、喧腾的、被无数眼睛定义的他乡;一个在内,是私密的、寂静的、只被我身体感知与诠释的故乡,我忽然明白,我所环佩的,并非一个地理名称,而是一种精神的形态,一种文化的体温,它能在最热闹的“故乡”现场,为我辟出一方清凉的、可供怀想的寂静。
现代生活的节奏,常如疾风骤雨,我们被裹挟着向前,像逆流而上的鱼,精疲力竭,意义与慰藉,有时需要向微小而坚实的具体之物去寻索,这枚“鲤鱼乡”的腰环,便成了我的“息壤”,它那么小,那么轻,却因其承载的时间与意象,重逾千钧,它让我在键盘的敲击声与城市的霓虹里,能时常感到腰间那一缕沉着而温良的牵扯——那里有一片永不干涸的水域,一尾不知疲倦的游鱼,一个关于安宁与生命力的、古老的承诺。
它环在我腰上,像一个句读,标记着奔跑中的一次深呼吸;又像一个锚点,让我这条漂在现代激流中的鱼,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水纹与来路,那尾银鲤鱼,便在这无声的佩戴中,日复一日,完成着它寂静的洄游,游向每个人内心深处,那个不可被旅游地图标注、只存在于触觉与冥想中的永恒的“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