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却之约,与银狐的三日恋之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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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生最彷徨的十字路口,你可能会遇见一只银狐,它并非来指引迷津,而是与你缔结一场为期三日的“恋之交”,三日之后,它将带走你关于这段相遇的全部记忆,如同晚风抹去沙上的字迹,起初,我只当这是一个现代人编织的、慰藉孤独的童话,直至那个薄暮,我在城郊那片即将被推平的老茶林里,亲眼看见了它。

它静卧在残阳与断墙之间,毛色并非雪亮的银,而是裹着淡淡夕晖的、温润的旧锡色,仿佛一件被时光久久摩挲的古物,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,既非野性的警惕,也非狐类的媚惑,里面盛着的是一种极静、极深的理解,像一泓映照过无数悲欢的秋水,我的脚步钉在原地,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被瞬间击穿的恍然——那个传说,竟是真的。

第一日,我们之间隔着沉默的距离,它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,领我穿梭于荒废的茶陇与倾颓的柴房间,这里的一砖一瓦,似乎都浸渍着未被现代节奏冲散的往事,我对着断井颓垣,说起那些压在心底、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琐碎:童年走失的一只蓝风筝,少年时未敢递出的信笺,职场中一次刻骨的退让,深夜无人时啃噬内心的虚无……它只是听,偶尔回眸,目光宁静如接纳一切的低洼之地,对着它,倾诉变得异常简单,仿佛那些话语本不属于我,只是暂借我的口,归还给这片即将消失的风景。

第二日,沉默的冰层悄然融化,我带来清水与简单的食物,它安然接受,一种奇妙的默契在滋生,我们并排坐在老茶厂腐朽的木门槛上,看云霞漫卷,我不再需要滔滔不绝,静默本身成了最丰盈的语言,它的存在,像一面清澈而无情的镜子,照见我那些沸腾的欲望、脆弱的骄傲、精心构筑的理性外壳之下,那个渴望被全然接纳却又惧怕受伤的原始灵魂,与它的“恋”,非关风月,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与功利计算后的、生命与生命的纯粹照面,在这照面中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,也触摸到了根植于存在的、同样深刻的孤独。

第三日,离别的气息像露水般在清晨就沉沉落下,我知道,当今日最后一缕光沉入地平线,关于它的一切记忆将从我脑海中被连根拔起,不留疤痕,这一日,我们几乎寸步不离,我的目光贪婪地描摹它每一根毛发的光泽,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微微起伏,试图将这些镌刻进某种比记忆更深的肌体里,悲伤是有的,但更汹涌的是一种奇异的感激与释然,我终于明白,这“恋之交”最深邃的契约,并非那三日的相伴,而是这注定的“忘却”,正因为知晓终将失去,此刻的相遇才如此全然与炽烈;正因记忆的牢笼将被打开,灵魂才敢在这有限的时空中,进行一次毫无保留的舒展与袒露。

夕阳最终如约西沉,将它最后一抹轮廓染成虚幻的金边,它回过头,看了我最后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有告别,有抚慰,或许还有一丝亘古的悲哀,它转身,轻盈地没入浓稠起来的夜色,仿佛一滴水银回归了永恒的黑暗。

我独自站在彻底沉寂下来的废墟中,心头空茫一片,我竭力回想,却只抓住一些模糊的碎片:一片银色的光晕,一种宁静的悲伤,一份沉甸甸的、却不知为何物的充实,我知道,我遗忘了,遗忘了具体的形貌,遗忘了三日里的对白与细节,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沉淀了下来:一种被彻底倾听过的平静,一种曾被无条件接纳的自信,一种对“失去”本身的全新体悟——最美的朝露,正因其短暂与不可持有,才折射出太阳全部的光华。

我依旧在都市的齿轮间运转,记忆里再也找不出一只银狐的确凿证据,但有些时刻,当我在车窗上看到飞速掠过的流光,或在深夜的静谧中感到一种无端的慰藉时,我会停下,抚过胸口,那里,空无一物,又仿佛被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填满了,或许,那只银狐从未带走什么,它只是以一场盛大的“忘却”为仪式,在我生命最深的土壤里,悄悄埋下了一颗关于“纯粹”与“无畏”的种子,而这颗种子,将在所有它已被遗忘的往后余生里,静默地、顽强地生长,真正的“恋之交”,或许不在于永恒的铭记,而在于那被忘却本身所淬炼过的、爱的能力,它让你在空无中,反而触摸到了存在的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