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关掉第43个短视频窗口,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自己的脸浮现在黑色镜面上——眼眶下是遮不住的黑晕,瞳孔里还残留着电子荧光的余烬,推开阳台门,一股混合着尾气和夜来香气味的城市风涌了进来,抬头,意料之中的雾蒙蒙,只有三两颗最顽固的星星,在光污染的天空里挣扎着呼吸,像即将熄灭的灰烬。
忽然想起儿时外婆家屋顶的星空,那时还不懂什么叫“光年”,只觉得天是一口倒扣的锅,星星是锅底烧穿的小洞,漏出另一边的光,夏夜躺在竹席上,外婆摇着蒲扇说:“看,那是银河,王母娘娘用簪子划的。”我便真的看见一条牛奶般流淌的光带,稠密得几乎要滴落下来,那时的星空不是观赏的对象,而是生活的背景音,是睡前故事的开场白,是风扇吱呀声里不会褪色的衬底。
不知何时起,星空成了一种奢侈品,我们习惯了低头,在六英寸的矩形里圈养自己的宇宙,算法推送的“星空壁纸”美得毫无瑕疵——深邃的蓝,璀璨的星团,过度修图的银河像一条闪亮的丝绒腰带,我们点赞、收藏、设为背景,然后在挤地铁时匆匆瞥一眼,仿佛这样就拥有了那片星空,科技许诺给我们整个宇宙,却让我们失去了抬头的能力,城市霓虹淹没了自然星光,我们便为自己制造了更炫目、更易得的人造银河:游戏里的奇幻大陆、滤镜下的梦幻场景、短视频里十五秒的“极致浪漫”,我们沉浸在“天美”的视觉效果里,那种精心设计、毫无瑕疵的美,像糖精——甜得直接,却尝不出任何层次。
“果冻”这个词忽然跳进脑海,我们当下的生活体验,不正像一颗巨大的、透明晃动的果冻吗?看起来晶莹剔透、Q弹诱人,被塑造成完美的形状(社会时钟里的成功轨迹),包裹着各种鲜艳的果粒(碎片化的资讯、娱乐、消费符号),我们被包裹其中,视觉是饱和的,触感是滑腻的,震动是轻微的,一切都被软化、被钝化,没有真正的坚硬,也没有彻底的破碎,连对星空的渴望,都被做成了“果冻质感的星空投影灯”——一种安全、无菌、可开关的代餐,我们的情感,也在一次次即时满足的刺激下,变得像果冻般,易成形,也易瓦解,缺乏韧性和真实的温度。
而“梦幻”,则成了这个时代的集体症候,不是那种需要艰辛跋涉、在清醒与沉睡边缘探寻的梦幻,而是唾手可得的、贴片式的梦幻体验,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(为了朋友圈定位),一次精心策划的告白(为了社交媒体官宣),一件消费主义加持的“必备好物”(为了填充意义的空无),我们追逐梦幻,生怕生活“不梦幻”,却从未深究梦幻之下,自己真实的渴求是什么,当梦幻成了标准配置,真正的、孕育于匮乏与渴望的梦境,反而无处栖身。
我站在阳台上,努力辨认着那几颗微弱的星,它们的光芒,走了几十年、几百年、几千万年,才抵达此刻我的视网膜,这是一种多么笨拙、多么古老的浪漫,它不提供即时反馈,不迎合我的喜好,甚至可能被一片云轻易遮住,它就在那里,存在或不存在,看见或看不见,都与我的焦虑、我的KPI、我今晚是否失眠无关,这种“无关”,忽然带来一种巨大的安慰。
也许,找回那片真实星空的第一步,恰恰是承认并接受这种“无关”,接受生活不总是“天美”的滤镜,接受内心不总是“果冻”般的稳定Q弹,接受日子不总是“梦幻”的连续剧,在失眠的夜里,不急于用另一块屏幕填满空虚,而是试着与那片匮乏的、暗淡的、真实的夜空对视,在信息的洪流里,为自己留一段“无意义”的放空,去感受时间原本的重量。
远处传来垃圾车清运的沉闷声响,天边泛起一丝蟹壳青,那几颗星,终于彻底隐去了,我回到屋里,没有立刻拿起手机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我忽然觉得,那片看不见的星空,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——它不在天上,而在我们愿意放下对“完美体验”的执念,诚实面对生活粗粝质感的那一刻,当我们不再试图把一切裹上糖霜,或许就能尝到,风里那丝真实的、微涩的甜,那是由广袤的沉默、光的耐心跋涉,以及人类在有限生命中,依然固执仰望的笨拙姿态,共同酿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