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老电脑风扇的嗡鸣,竟比满树樱花落下的声音更让我心颤。
键盘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老旧的、略带滞涩的嗒嗒声,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,一行行代码和剪辑软件的时间轴,是我此刻世界的全部,窗外,夜色已深,但我知道,白天路过的那条河岸,樱花正开到了最盛的时候,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,像这台奋力运转的旧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鸣,与我心里某种寂静的期待,形成了奇怪的和弦。
他们叫我“痴车电汉”,一个在学生时代就跟着我的外号。“痴车”,是因为我曾把一台破二手车的引擎盖当成圣坛,在机油味里度过无数黄昏;“电汉”,则源于我对一切电子元件的狂热,从攒钱买第一块显卡,到醉心于模拟电路那种不完美的温暖噪音,而“3”,是我初中起就用、至今未改的幸运数字,也像某种固执的循环。
这固执,如今都倾注到了这方小小的屏幕上。 我不再真的去拧扳手,手指却在键盘上敲击出另一种结构的乐章,我的“车”,是剪辑软件里飞驰的影像节奏;我的“电”,是代码中流淌的逻辑与情感电流,我在为一个关于“城市声景”的自媒体企划收集素材,试图捕捉那些被日常忽略的机械韵律与自然呼吸。
但今晚,效率低得惊人,新换的旗舰笔记本安静得可怕,散热良好,渲染速度飞快,可我却找不到感觉,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这台大学时代的老伙计,它启动时硬盘的呻吟、风扇即刻拉满的“全力”呼啸,瞬间将我包裹,就在这种熟悉的、略带燥热的噪音里,关于樱花的记忆,和更遥远的、汽油与焊锡味道的过去,却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我记得更早的“痴车”时代,那辆破车的心脏是一台年纪比我还大的化油器发动机,脾气古怪,却在某个春天的黄昏被我奇迹般调校顺畅,我载着当时最好的朋友,也是我第一个短视频合伙人的阿哲,冲向郊外,没有具体目的地,只是追逐落日,车厢里,我们自己焊接的简陋音响,放着用废旧电脑主板改装的“芯片音乐”——不是mp3,是那种8比特风格的、直接由电路振荡产生的尖锐而纯净的电子音。
风从没有玻璃的车窗灌进来,混合着排气管淡淡的蓝烟与路边不知名野花的香气。 那是一种粗糙的、充满颗粒感的快乐,我们后来把行车记录仪颠簸的画面和那些芯片音乐剪在一起,那是我“电汉”生涯的处女作,像素很低,噪音很大,上传到一个早已没落的视频站,收获了大概五十个点击,但我们高兴得在宿舍喝了整整一夜廉价的汽水,那种创造的冲动,像未经调校的引擎,笨拙,汹涌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后来,设备越来越专业,软件越来越智能,算法越来越懂得如何抓住眼球,我们学会了用滤镜、用转场、用精准踩点的BGM,流量和收益随之而来,曾让我兴奋,可不知从何时起,过程变得像流水线,拍摄前就有了完整的“爆款”脚本,剪辑时想的是完播率和互动指标,那个会为一声独特的引擎回火或一段电路噪音而兴奋半天的“痴车电汉”,似乎被封装进了日益光滑的工作流里,变得安静而遥远。
就像那些樱花,城市里知名的赏樱地点,此刻必然是人潮汹涌,长枪短炮,无人机嗡嗡作响,人们追逐着最美的角度、最盛的花枝,拍摄、修图、打卡、发布,行云流水,那很美,很标准,像我用新电脑渲染出的4K高清素材一样,无可挑剔。但我却觉得,那繁花锦簇的热闹背后,有一种巨大的、标准化的寂静,吞没了每一片花瓣独自飘落时可能带有的细微声响。
老电脑的渲染进度条缓慢爬行,风扇声似乎成了这寂静的唯一注解,我忽然明白了今晚的烦躁,我追求的“城市声景”,不该只是另一种精致的消费品,我试图用最先进的工具去捕捉声音的灵魂,却可能忽略了,我的灵魂——那个由机油、焊锡、粗糙的电子乐和毫无目的的春风驾驶所塑造的灵魂——早已习惯了另一种“交流电压”。
真正的“捕捉”,或许不在于设备的灵敏度,而在于内心的共振,那破车的震动,那自制音响的电流杂音,那年初春河边我第一次注意到樱花花瓣落在水面时,那轻到几乎不存在的“滴答”声,与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形成的奇妙对位……这些记忆深处的“声音”,才是属于我“痴车电汉”的独特频谱。
技术是感官的延伸,但灵感是心灵的吐纳。 当我用追求效率与完美的新工具时,我或许在无意中关闭了接收那些不完美、低效率却真实信号的频道,而这部老旧的机器,以其固有的延迟与噪音,却像一把调谐错误的钥匙,歪打正着地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,让那些被过滤掉的“无用”频率,重新涌了进来。
进度条终于走到终点,我点开生成的视频片段,画质显然不够锐利,低光下噪点明显,声音采样也带着旧声卡特有的、极轻微的底噪,就在这一段我白天在樱花树下录制的、原本觉得平淡无奇的素材里,我听到了一些新电脑处理时被“优化”掉的东西:风声穿过花枝更细微的层次,远处孩童的笑声更毛糙的质感,甚至是我自己当时无意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那矛盾的渴望。 我既是那个想用最新科技触摸世界脉搏的“电汉”,也是那个眷恋旧机器嗡嗡声中藏着的时间密码的“痴车”之人,樱花年复一年,用最极致的美,演绎着最短暂的流逝,而我的创作,或许就是在用不断更新的“电”,去追逐、去铭刻那注定流逝的“痴”,那心动本身。
窗外,也许樱花正乘着夜风飘落,我不需要现在就去拍摄,我知道,明天,我将带着这台老电脑,或许还有一点旧电路板,去河边找一个角落,我不再追求拍下最完美的“樱吹雪”,我想录下花瓣擦过麦克斯风罩的摩擦声,录下老旧风扇声在樱花树下的背景音里逐渐消融的瞬间,录下那种在科技与自然、记忆与当下、噪音与寂静之间,笨拙而真诚的和解。
因为,当“痴车”的执拗遇见“电汉”的探索,当冰冷的数字代码遇见温柔而决绝的春日之花,当第三代的我终于学会聆听旧风扇的吟唱——那便是我要记录的,比花开更短暂,也比数据更永恒的东西,那是在樱花落下之前,一个灵魂按下录制键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