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老板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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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深冬的傍晚,山间的雾气比往常更浓些,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,远远看见一盏橘黄的灯,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晕开一团暖光,像一枚熟透的柿子,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走近了,“汤山温泉屋”几个朴拙的字才从水汽里浮现出来,门是虚掩的,轻轻一推,叮铃一声,门楣上褪了色的晴天娃娃晃了晃,热气混着一种极淡的、像是橘子皮与陈年木头混合的香气,扑面而来,瞬间就呵开了眉眼间的寒气。

“来啦?路上冷吧。”声音从柜台后传来,不高,却有种温润的穿透力,像一块暖玉坠进了静水里,这便是老板娘了。

她总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,不是店铺里那种崭新的、图案喧闹的货色,而是棉麻质地,洗得微微发白,边角绣着几乎看不清的、细密的缠枝纹,她不算年轻了,眼角的细纹像被温泉的雾气常年浸润出的、柔和的涟漪,但她的眼神很清亮,看人时,总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,那笑意不是浮在脸上的,是从很深的地方漾上来的,让人无端觉得安心,她手里似乎永远有活计,不是在擦拭着本就光可鉴人的柜台,就是在整理架子上那些圆润的河滩石与干枯的、姿态奇倔的松枝,动作不紧不慢,自成一种韵律,与这屋子里氤氲的、几乎凝滞的时间,浑然一体。

客人们多是熟客,有山下镇子里退休的老先生,每周雷打不动地来泡一次,总是坐在廊下固定的位置,老板娘会无声地递上一杯焙得焦香的大麦茶,两人有时聊几句今年的梅花,多半时候只是静静坐着,看庭前竹筒敲石,满则倾覆,也有远道而来的年轻旅人,带着一身都市的疲惫与亢奋,咋咋呼呼地进来,老板娘不多问,只是在他们泡得浑身酥软、眼神都迷茫起来的时候,适时递上一小碟自家渍的梅子,或是一块清口的米糕,那点酸甜在舌尖化开,仿佛连心里那些毛躁的皱褶,也被一一熨帖了。

她记得许多事,记得张婆婆的膝盖逢阴雨天就疼,会特意在靠墙的池边为她备一张矮凳;记得李先生泡汤后总要喝一小盅清酒,便总给他温着,但她自己的事,却像隐在重重帘幕后面,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,只从偶尔的只言片语和老客的唏嘘里,能拼凑出一点模糊的轮廓:她并非本地人,许多年前独自来到这山里,接下了这间当时已很破败的温泉屋,有人说她是从一段很大的往事里走出来的,那往事或许是一场生离,或许是一场死别,山居的清寂,或许正是她选择的药。

有一回,我因为工作上的烦心事,在山里住得久了些,那夜大雪,万籁俱寂,只剩下温泉池水咕嘟的微响和雪片压断竹枝的脆声,我睡不着,裹着羽织走到廊下,却见老板娘也坐在那里,面前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瓶,插着一枝孤零零的红山茶,开得正烈,映着雪光,有种惊心动魄的美,她没看我,望着庭中厚厚的、未被践踏过的雪,忽然轻声说:“你看这雪,下得这样静,这样厚,把什么都盖住了,脏的、乱的、好的、坏的,都成了一片白茫茫,可雪化了,山还是那座山,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温泉从地底涌出来,热腾腾的,带着硫磺的气味,一年四季,都是这个温度。”

我怔了怔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她转过头,那深潭似的眼里映着一点雪光与花影,笑了笑:“去睡吧,明天太阳出来,雪化了,路就显出来了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满山的寂静,这蒸腾不息的温泉,这经年不变的屋舍,连同她这个人,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、深邃的回应,回应着山外的喧嚣,回应着人生的寒凉,回应着所有过客心中那些无处安放的失落与寻觅,她不必诉说什么,她在这里,这温泉在这里,便是一种无言的、恒久的安慰。

后来,我又去过许多次,有时是为了那池能让人骨头发酥的泉水,有时,或许只是为了在那橘黄的灯光下坐一坐,看她不慌不忙地擦拭一只杯子,或是修剪一枝恰到好处的插花,离开时,身心总是轻快的,好像把一些多余的、沉赘的东西,留在了那氤氲的雾气里。

我想,每个人生命里,或许都需要这样一位“温泉屋的老板娘”,她不必知道你具体的故事,她只是提供一处恒温的泉眼,一个沉默的角落,一段允许你暂时卸下所有身份与伪装的时间,她是一座山、一眼泉的守护者与化身,用她经年累月的平静,告诉你:寒来暑往,雪落雪融,而温暖始终在那里,不增不减。

山路回转,雾气再次吞没了那点橘光,但我知道,它总在那里亮着,为所有在寒夜里跋涉的人,为所有渴望被温暖包裹、静静融化一会儿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