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钢筋水泥的丛林,车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县道,当眼前豁然开朗,漫山遍野的绿毫无防备地撞入视线时,一个词,像一颗被遗忘在土壤深处许久、终于得到雨水滋润而顶破硬壳的种子,悄然萌发——青青久草,它不单是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初萌,也不是盛夏时节“风吹草低”的丰茂,那是一种经历过时间淬炼、轮回沉淀后,近乎固执的、沉静的、连绵不绝的绿,仿佛这片土地亿万次吐纳后,沉淀下的最深沉的一口呼吸。
“久草”,这名字里就带着时间的重量,那“久”字,让人想起“野火烧不尽”的传奇,那场虚构的或真实存在过的大火,或许是自然的雷霆之怒,或许是农人的一把开荒火,烈焰舔舐之后,万物成灰,天地焦黑,满目疮痍,任谁都会以为,生命在此已然终结,只需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,甚至只需地气里一点微末的湿意,从那些看似毫无生机的、蜷曲的草根深处,一点不可思议的、胆怯又决绝的嫩绿,便倔强地探出头来,它不是新生,它是复活;它不是开始,它是归来,这“久草”的绿,是劫后余生的沉默宣言,是根系在黑暗中漫长蛰伏与等待后,向光明奉上的全部敬意,它绿得如此坦然,如此磅礴,恰恰因为它见识过、容纳了、并最终超越了那场“野火”。
这让我不由得反观我们自身,我们这些栖居在都市“钢铁丛林”里的现代人,何尝不也在经历一场又一场无声的“野火”?那是对KPI的永恒焦虑,是深夜加班后独自面对的城市灯火,是人际关系里精密的计算与脆弱的信任,是信息洪流中无处安放的注意力与日渐稀薄的耐心,我们的心田,似乎也常被灼烧得焦渴皲裂,仿佛再也生不出一片让人心安的绿意,我们追求效率,崇拜速度,迷恋一切光鲜亮丽、即时满足的事物,却独独失去了像“久草”的根一样,在沉默与黑暗中向下深处扎根、静静蓄力的能力与耐心,我们的“绿”,往往浮于表面,一阵风雨便可能凋零。
而眼前这片“青青久草”,它提供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范式,它不喧哗,不攀比,只是按照四季的律动,枯荣有序,它的力量不在于一瞬间的喷薄,而在于沉默中的韧性,在于时间流逝中的累积,风来时,它顺风俯身,姿态柔软;风过后,它缓缓挺直,脉络里写着不屈,它接受烈日的曝晒,也拥抱夜露的清凉,它从每一寸土壤、每一滴雨水里汲取养分,再将这养分转化为一片沉甸甸的、可以依偎的绿,站在这片久草之间,都市里那些催逼的、切割你时间的、让你心神不宁的噪音,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,取而代之的,是风过草尖的沙沙声,是昆虫振翅的微鸣,是大地深处最浑厚而安稳的呼吸,这种宁静,并非一片空无,而是一种充盈的、有生命力的静,它像一把柔软的毛刷,轻轻拂去你心镜上的尘埃与焦虑。
原来,“治愈”从未远离,它不在远方的神话里,而就在这脚下最平凡、最坚韧的生命之中,它教你何为真正的强大——不是永不受伤,而是在每一次灼伤后,都有从根系深处重新萌发的勇气;它教你何为生长——不在于一时的高度,而在于向下扎根的深度与面向时间的长度,我们或许无法彻底逃离现代生活的“野火”,但我们可以为自己保存一块内心的草甸,学着像久草一样,在焦灼的间隙深深呼吸,在压力的灼烤下默默蓄力,相信生命自有的、循环往复的修复能力。
夕阳西下,给无边的草浪镶上一道暖金的边,我该返程了,回到那座依然闪烁着急切光芒的城市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,我的行囊里,装进了一整片“青青久草”的绿意与韧性,那不再仅仅是一种视觉的记忆,更是一种生命的节奏,一种沉静的力量,下一次,当内心的“野火”再次掠过,使我感到焦灼与荒芜时,我或许能想起这片土地,能学着俯下身,倾听自己根系深处,那渴望雨水、也必将迎来新绿的、微小而坚定的声音,春风吹又生,生的不仅是野草,更是我们每一个疲惫灵魂深处,那永不湮灭的、向阳而活的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