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舌尖,总带着一点试探般的痒,风还裹着凉意,泥土却已翻出潮湿的腥甜,这时节逛市场,眼睛比胃口更先苏醒——草莓的红是少女颊上第一抹胭脂,怯生生的,却亮得灼眼;榴莲的霸气即便裹在层层铠甲之后,那缕桀骜的甜腻依然破空而来,不容分说;丝瓜温吞地躺在角落,一身翠绿是未经世事的模样;秋葵则矜持地收着棱角,像一枚枚待拆的墨绿星星,而“18”,这个数字倏然跳出来,不像是数量,倒像一句谶语,一个刻度,它让人恍惚:这究竟是十八枚春日风物,还是第十八次与春天重逢?
草莓:天真者的易碎与勇气
草莓是春天最短的情诗,它的甜,毫无城府,直白得近乎脆弱,那红不是朱砂沉淀的稳,而是朝霞将散未散时,最悬乎的一抹,你得轻手轻脚地对待它,略一挤压,那饱满的汁液便像破了的心事,溃不成军,可正是这份易碎,成就了它的珍贵,它是季节的“限量款”,过了这阵莽撞的春光,便只剩下记忆里那缕清酸回甘,像极了十八岁,一切都饱满、鲜亮、充满张力,敢于以最本真的面目去碰撞世界,哪怕知道结局可能是破碎,咬下一颗草莓,汁液迸溅的瞬间,是模拟一场青春的冒险——明知短暂,仍全力以赴地甜给你看。
榴莲:争议之王的馥郁内核
榴莲闯入这春日图景,像个不速之客,它的气味是一场霸道的宣言,爱者趋之若鹜,憎者避之不及,这多像我们生命中某些浓烈至极的经历或情感,评价两极,无法中庸,但若你有勇气破开那狰狞硬壳,便会遇见它金黄绵软的内心,甜腻、馥郁、热量磅礴,带着一种近乎堕落的满足感,十八岁左右的年纪,或许也开始品尝这种“复杂”,开始懂得,真正浓郁的价值,往往包裹在令人不适甚至畏惧的外表之下;开始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,不再畏惧与众不同,甚至敢于拥抱那份“争议”,榴莲是一种成人式的甜,它要求你付出忍耐与冒险的代价,才授予你酣畅淋漓的奖赏。
丝瓜:清简之味的生命韧性
丝瓜是餐桌上的隐士,它滋味清浅,甚至有些寡淡,需要借一点荤油或高汤,才能勾出那抹柔和的清甜,它不如草莓夺目,没有榴莲张扬,只是安静地生长,顺着藤架攀援,开出朴素的黄花,然后在某个寻常的清晨,垂下一条条笔直或微弯的果实,它的好,在于一种持续的、熨帖的滋养,丝瓜络更是奇妙,果实老去,掏空肉身,留下的纤维网络却坚韧无比,可濯洗尘垢,这仿佛一种人生的隐喻:走过青春绚烂(草莓)与浓烈冲击(榴莲),逐渐沉淀出的,是一种清简却富有韧性的生命状态,十八岁,站在成年门槛,开始隐约触摸到这种可能——生活的主调,未必永远激昂,那细水长流的承托之力,同样蕴藏着深邃的智慧。
秋葵:黏滑之下的星辰秩序
秋葵有种含蓄的科技感,横切一刀,便露出一圈整齐的籽粒,像微观的星系,秩序井然,那独特的黏液,曾让不惯者拒之千里,却被懂得的人视若珍宝——那是植物分泌的黄金,滋养而护胃,这份特质颇具哲学意味:有时,最让人不适的“黏腻”(比如责任、牵挂、某种执着的热爱),恰恰是维系我们生命秩序、提供前行动力的关键,十八岁,开始真实地接触世界的复杂性,开始建立自己的“秩序”,或许会经历对某些“黏着”关系的挣脱,也会主动去寻找、建立新的、能赋予自己营养的“连接”,秋葵的黏,是包容的,是连接的,是一种成年初始,对“关系”一词更为立体的认知。
“18”:时间的齿痕与轮回
“18”是什么?是这四味风物凑巧的数量,还是悬于它们之上的、无形的时间之尺?它让人想起成年的刻度,想起一轮又一轮春去春回,草莓年复一年地红,但今年的草莓已非去年那颗;榴莲的香气依旧霸道,但品尝它的心境或许已然变迁,丝瓜在藤上安静地完成它的四季,秋葵的星轮结构亘古不变,变的,是站在它们面前的人。
十八岁尝春,吃的是好奇,是酣畅,是味道本身,到了第十八次与这样的春天相遇,吃的或许是回忆,是对照,是时光腌制进食材里的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故事,每一口,都是与过往自己的重逢,也是与未来自己的约定,植物的轮回是自然的,而人生的“18”却是一条单行线,正是这份无法回转,让每一次“咬春”都庄严如仪式。
当我们把草莓的天真、榴莲的浓烈、丝瓜的清韧、秋葵的秩序一并吞下,吞咽的动作,便完成了对一整个春天——乃至对生命某个阶段的收纳与消化,它们不再是孤立的食材,而成了我们体认时间、理解成长的味觉坐标,春盘中的十八味,终究会化为骨骼与血肉的一部分,支撑我们走向下一个,更为丰茂的夏天。
在这个春天,不妨认真地咬下一口,齿间感到的,或许是草莓的汁液、榴莲的绵密、丝瓜的柔软、秋葵的黏滑,但心间响起的,或许是时光齿轮,那一声轻微而坚定的——“喀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