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四十分,我挤进那列准时抵达站台的通勤电车,车门合上的瞬间,世界被切割成两部分——门外是飞速后退的站台、广告牌和送行者的脸,门内是一个缓慢煮沸的、沉默的罐头,它开动了,那种熟悉的、有节奏的摇晃,便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,开始轻轻摇荡起这个装载了数百人的金属容器,也摇荡起每一个尚未完全苏醒的灵魂。
这摇晃并非一成不变,启动时是微微的前倾,带着一丝犹豫,仿佛电车自身也在抗拒这日复一日的循环,加速时,摇晃变得规律而坚定,车轮与铁轨撞击出“咣当、咣当”的声响,是这趟旅程最原始的背景乐,转弯时,整个车厢的人会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倾斜,像被无形之风吹拂的麦浪,又在离心力与抓稳扶手的本能间,达成一种惊险的集体平衡,最妙的是匀速行驶时的微颤,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,透过脚底传来,让站立者的肌肉下意识地调整,让坐着的昏昏欲睡者头颅轻点,在这持续的摇晃中,时间的质感发生了变化,它不再是书房里滴答作响的精确,也不是会议室里飞速流逝的焦虑,而成了一种粘稠的、可感的流体,随着车厢的摆动而荡漾。
这摇晃的电车,是一个绝佳的移动观察站,因为它自身的不稳定,反而造就了人际间一种奇妙的“稳定距离”,没有人会在这时长久地对视,摇晃给了人们一个绝佳的借口——可以顺势把目光投向窗外不断流动的风景,可以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那一寸光亮,也可以在闭目养神的间隙,从睫毛的缝隙里,安全地打量这个临时的共同体。
我左手边抓着银色立柱的年轻女孩,耳机里隐约漏出摇滚乐的鼓点,她的脚尖却随着电车的摇晃,打着完全不同的、轻柔的节拍,她望着窗外,眼神是放空的,或许在回想昨晚未完的对话,或许在构思一封重要的邮件,右前方坐着一位中年男士,昂贵的西装起了细微的褶皱,他紧抿着嘴,眉头锁住一个看不见的难题,公文包像盾牌一样立在腿上,每一次较大的晃动,他的手臂都会更紧地环抱住它,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摇晃世界里唯一能确定的锚点,斜对角是一对老年夫妇,并肩坐着,几乎没有交谈,老太太的头随着电车摇晃,偶尔轻轻靠在老先生的肩上,老先生便微微调整坐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他们的默契无需言语,早已浸润在这几十年共同经历的、数不清的摇晃旅程里。
还有那个靠在门边、背着画板的少年,他不在看手机,只是怔怔地看着车厢连接处如手风琴风箱般伸缩的黑色橡胶,他的眼神里有光,也许这单调的机械运动,在他脑海里正被解构成线条与光影,角落里,穿着清洁工制服的大姐,趁这难得的空闲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小口抿着热水,热气氤氲中,她的脸上有片刻纯粹的松弛。
我们互不相识,却被命运(或者说,城市轨道交通时刻表)安排在这同一段时空里,共享这二十分钟的摇晃,这是一种现代都市里最典型的“亲密的疏离”,我们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偶尔触碰,又迅速分开,低声的“抱歉”是唯一的交流,我们呼吸着彼此呼吸过的空气,分担着同一股推力与拉力,却各自沉浸在截然不同的人生频段里,这摇晃的电车,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微缩模型:每个人都被巨大的、不由分说的系统力量推动前行,身不由己地摇晃,却都在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内心的平衡,守护着那份小小的、不容侵犯的“自我”。
窗外的风景,是这部移动剧场的动态布景,密集的住宅楼像巨大的蜂巢,一格一格,闪烁着生活的片段;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空,像冰冷的巨人;高架桥下,早市尚未完全散去,点缀着零星的色彩与生气;一条河静静地流过,倒映着城市的倒影,在摇晃的视角里,那倒影破碎又重聚,如梦似幻,这些景象以每秒十余米的速度后退,清晰又模糊,如同我们记忆深处那些不断闪回又迅速远去的往事,有时,电车会驶入短暂的黑暗隧道,窗户瞬间变成一面面模糊的镜子,映照出车厢内昏黄灯光下的一张张疲惫或茫然的脸,那一刻,外部的世界消失了,我们被迫与内部的自己、与这群陌生的同行者面对面,隧道里的轰鸣被放大,摇晃感也更加突兀,仿佛驶过了某段时空的断层。
我忽然觉得,这摇晃,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绝妙隐喻?我们何尝不是乘坐着一辆名为“生命”的电车,在既定的轨道上,朝着未知但又大致可以预见的方向前行?我们时常感到身不由己的摇晃——那是时代的浪潮、生活的压力、命运的偶然在施加它们的力,我们努力站稳脚跟,抓紧某些信念、情感或责任的“扶手”,试图在动荡中保持平衡,有时我们成功,获得片刻的安宁与方向;有时我们失败,被甩得东倒西歪,甚至暂时迷失,车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在这一站上车,带来新的气息与故事;有人在下一站离去,消失在人海,或许永不再见,我们能同行的,往往只有短短数站,重要的,或许不是最终抵达哪个站台,而是在这摇晃的旅程中,我们如何观照窗外的风景,如何安顿自己的身心,又如何与那些偶然同路的人,共享这一段短暂而真实的时光。
电车开始减速,广播里报出我目的地的站名,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绷紧,人们从各自的思绪中抽离,身体预备着朝向车门的方向,摇晃渐渐平息,变成一种平稳的滑行,当车门再次打开,一股新鲜(或许混杂着站台各种气息)的空气涌入,这个临时的“摇晃共同体”瞬间解体,人们鱼贯而出,步伐迅速而坚定,汇入站台上更庞大的人流,各自奔向清晰的目的地。
我走下电车,站台坚实而静止,回过头,那列电车已缓缓关门,准备驶向下一段旅程,继续它的摇晃,而我,也将带着这份被摇晃过的、略显恍惚但异常清醒的感知,走进外面那个看似稳固,实则也无时无刻不在以另一种方式“摇晃”的世界,电车的摇晃是物理的、可见的;而生活的摇晃,是心灵的、无形的,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在学习,如何在动荡中,找到自己的重心,并继续前行,这或许就是那列摇晃的电车,在每个平凡的清晨,无声传递给每一个乘客的、关于平衡的朴素哲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