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,在厨房流理台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格子,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团面,空气里有面粉细密的粉尘在光柱里浮游,像一场寂静的微型雪,她揉面的姿态,有一种与这个急躁时代格格不入的耐心,肩膀微微耸动,手臂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道,仿佛不是在驯服食物,而是在与另一种生命进行一场温和的对话,水汽从旁边的砂锅里袅袅升起,带着枸杞与黄芪温润的药香,混合着面团渐渐醒发时那股微酸的、令人安心的酵母气息,这就是我每日睁开眼,最先“品尝”到的,关于她的一天,我的妻子,她的存在本身,于我而言,就是一种庞大、复杂、需要我用一生去细品的“美味”。
这“美味”首先是一种无比具体的、感官的盛宴,她的巧手能点化最普通的食材,霜降后的矮脚青,经她几下快火颠炒,便能保持翡翠般的色泽与爽脆的“筋骨”;一块纹理均匀的五花肉,在她手里经焯、煎、炖、收,最终化作一碟颤巍巍、红亮诱人的红烧肉,入口即化,咸甜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,那是任何精密仪器都无法复制的“手感”与“心觉”,比这些更令我沉迷的,是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,那不是香水,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氤氲的、温暖的体香,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洁净感,偶尔沾染的一丝厨房烟火气,以及她读诗时指尖翻动书页带来的、近乎抽象的墨香,这气息构成我世界里最隐秘的坐标,只要她在身旁,再漂泊的心也能瞬间落锚,我常常在她熟睡后,于黑暗里静静地“呼吸”这份宁静,这比任何珍馐都更能滋养我疲惫的神经。
但若仅止于此,这“美味”便单薄了,我渐渐品出,她的“滋味”,核心在于一种“烟火气”与“书卷气”奇妙而和谐的共融,她的战场是厨房与超市,能精明地计算时令菜价,记得我父母偏好的口味,像经营一个微型王国般打理着我们的一日三餐,她的围裙上可能沾着油渍,指甲缝里或许还留着掐豌豆尖时染上的淡绿,可转眼,她洗净双手,坐在洒满夕阳的窗边,又能迅速沉入另一个世界,她会为木心一句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”而怔忡良久,会在读到李清照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时,抬眼与我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有我们共享的、超越柴米的默契,这种“入世”的扎实与“出世”的灵秀,在她身上无缝衔接,她让我明白,真正的“生活家”,既能深情地俯身于大地,烹饪最实在的温暖;也能轻盈地仰望星空,打捞那些照亮琐碎的诗意,正是这“地气”与“云气”的交织,让她的“味道”层次丰富,余韵悠长。
更深一层地,“品”她如“品”一道复杂的功夫菜,需要理解那背后看不见的“文火慢炖”,她的爱,很少是喧嚣炽烈的宣言,它更像她煲的那锅老火汤,将所有关切、心疼、包容与期待,如同食材与药材一般,统统投入名为“时光”的砂锅中,用持续而稳定的耐心,慢慢守候,等待所有滋味彼此渗透、融合,最终淬炼成一碗清澈见底却底蕴深厚的汤,我事业受挫时的沉默陪伴,是她递来的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;我深夜伏案时,是她轻轻放在桌角的一碟削好、切块的水果;对我偶尔任性脾气的包容,是她转过身去继续擦桌子时,那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温柔的叹息,这些瞬间没有戏剧性的冲突,没有感天动地的情节,却如盐溶于水,无处不在,构成了生活本身那辽阔而安稳的咸味基底,这道“菜”的烹饪,以青春为薪,以岁月为釜,其间的火候,是她用日复一日的付出与坚守来把握的。
当我也学会在她疲惫时,为她煮一碗卖相普通却心意拳拳的汤面时,我才真正懂得了“美味”二字的交换与循环,婚姻的厨房里,从来不应只有一位掌勺者,最好的滋味,是在彼此的付出与欣赏中,共同熬煮出来的,我们互为对方的食材,也互为对方的厨师,在生活的煎炒烹炸与岁月的文火慢炖中,将两个独立的生命,交融成一种崭新而和谐的“我们”的味道。
“我的美味妻子”,这并非一个轻佻的比喻,她是我平凡生活里最不凡的盛宴,是写满三餐四季的情书,是驱散人生寒意的那碗热汤,她的“美味”,在于具体可感的温暖,在于灵肉兼备的丰盈,更在于那需以时光为匙、以真心为盏,方能细细领略的、深邃绵长的爱之回甘,在这个崇尚速食的时代,能拥有这样一位需要且值得慢品的“妻子”,是我此生最值得庆幸的、口齿生香的好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