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城南老街区的一栋居民楼突然冒出浓烟,火舌舔舐着斑驳的外墙,爆裂声与呼救声刺破寂静,消防车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,我套上厚重的防火服,随着云梯升腾至三楼窗口——这是我的第107次火场救援。
浓烟如墨汁般翻滚,热浪扭曲了视线,在卧室转角,我猝不及防撞见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,那是个穿着篮球背心的年轻人,肩头扛着昏迷的老人,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,他逆着逃生人流冲进火场的姿态,像极了我训练时见过的障碍冲刺。
“不要命了吗!”我吼着接过老人,却瞥见他小腿上蜿蜒的血痕,他没有辩解,转身又消失在浓烟里。
那天我们救出九名被困者,交接伤员时,救护车灯照亮他汗湿的脸——麦色皮肤绷紧在颧骨上,喉结随着喘息上下滚动,指关节处有新旧交替的伤疤,后来才知道,他是体院四百米栏的省纪录保持者,那天恰好在附近夜跑。
“我叫陈竞。”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,掌心有常年握杠铃磨出的厚茧。
命运的齿轮在这个灼热的夜晚悄然扣合,消防站的体能训练场开始频繁出现他的身影,晨光里,他跨栏的动作像草原上追逐晨曦的羚羊,我示范破拆工具使用时,他的目光专注如研究赛程表;他教我调整呼吸节奏时,薄荷气息混着汗水的味道弥散在黄昏的空气里。
某个暴雨夜,我们接到景区山体滑坡的警情,泥浆淹没道路的危急时刻,陈竞突然抓住我检查氧气面罩的手:“当年我父亲没能从火场出来。”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“那天我看着你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说‘有些逆行不是选择,是天职’。”
这句话像破拆锤击穿了我职业冷静的外壳,在无数次救援中,我见过太多被灾难摧毁的生活,却很少思考这份职业对他人意味着什么,而此刻,这个像钢缆般坚韧的年轻人,正把他生命中最沉重的记忆托付给我。
我们开始形成某种独特的默契,他研究运动损伤防护的资料里,渐渐掺杂了《火场心理学笔记》;我的战术手册空白处,多了些四百米栏的步频计算公式,中秋联合演练时,他作为志愿者参与高层救援,在空中索降环节,我们的安全绳在四十米高空偶然缠绕——金属扣相撞的脆响里,我看见他瞳孔中映出两个小小的我。
真正让我震撼的是深秋那场化工厂事故,氯气泄漏的淡绿色烟雾中,陈竞坚持跟随第二梯队进入污染区,当我们在反应釜后方发现昏迷的技术员时,他的防毒面具通气阀突然报警,几乎本能地,我把自己备用面罩的导管接了过去——这个在培训中绝对禁止的动作,让我在事后被关了三天地禁闭。
“你违反的是铁律。”指导员把处分决定摔在桌上。
我看着窗外训练场上加练的身影:“但救的是人命。”
禁闭结束那晚,陈竞靠在消防车库的卷帘门边等我,他摊开掌心,里面是枚被火焰熔变形的旧哨卡:“父亲留下的。”金属表面我们的倒影微微变形,却异常清晰,远处传来新兵训练的口号声,近处能听见他运动手表规律的嘀嗒声,像某种跨越时空的心跳合奏。
我依然会在警铃响起时第一时间冲向消防车,但穿防火服时总会下意识检查备用面罩,云梯升起时会想起某个关于步频计算的公式,火场里那些曾让我觉得窒息的黑烟,不知何时开始透出些许微光——就像暴雨夜救护车顶灯透过水幕的衍射,像他训练后湿透的背心上慢慢晕开的汗渍,像所有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人生里,那些值得为之燃烧的相遇。
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在头顶明明灭灭,陈竞正在帮新来的队员调整呼吸器肩带,黄昏的光线穿过百叶窗,在他脖颈后方投下栅栏般的影子,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,他逆着人流冲进火场的背影——原来这世上有些奔赴未必朝着同一个方向,但总会在某个炽热的坐标点交汇成救赎的轨迹,就像此刻,他回头望向我时,眼底那片永不熄灭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