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抵达,在完成的颤动中,辨认自我的形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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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理旧物时,那个灰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从书柜顶层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,撞开了记忆某个封尘的角落,我蹲下身拾起,封皮上幼稚的贴纸已经卷边,扉页用钢笔认真写着:“项目启动:我的第一本‘书’。”日期是十年前,我盘腿坐下,拂去薄尘,轻轻翻开,纸张的触感略显粗糙,里面是密密麻麻、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的手写文字,穿插着用尺子比着画的笨拙插图,那一刻,一种遥远而熟悉的震颤,顺着指尖爬回心脏——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“完成”一件自发起、自驱动、具备某种完整形态的事情,不是作业,不是任务,而是一个从无到有、从虚想到实存的造物,那个下午,空气里尘埃舞动的光柱,仿佛与十年前合拢书稿最后一个句点时,窗外透进的夕阳光重合了。

那一年,我沉迷于各种奇幻故事,脑袋里奔跑着自己构建的角色与王国,倾诉的欲望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果实,终于到了不采摘就会溃烂的程度,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暑假午后,我郑重宣布:要写一本属于自己的“书”,没有提纲,没有章法,只有一腔沸腾的想象力和一个崭新的笔记本,开始总是轻易的,甚至带着狂欢的意味,最初的几页写得飞快,主角诞生,世界展开,冲突初现,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仿佛能奏出史诗的序曲。

第一个“阻滞期”很快到来,大约在写到第十页的时候,那种信手拈来的流畅感消失了,我卡住了,主角该往哪里去?那个设想的宏大场景该如何描述?我发现自己储备的词汇如此贫乏,情节的推进像陷入泥沼的马车,兴奋冷却,代之以烦躁和自我怀疑,笔记本被扔到床头,好几天不愿碰触,完成一件复杂事物,其魅力与残酷正于此同时显现:它不再是你脑中自由变幻、无所不能的梦幻泡影,它开始要求纪律,要求韧性,要求你与自己的无能与惰性短兵相接。

促使我重新拾起的,并非多么高尚的“毅力”,更像是一种不甘,那个未完成的故事,那些被困在纸上的角色,成了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意识的边缘,每每闲下来便隐隐作痛,我意识到,如果就此放弃,我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故事,更是对自己某种可能性的确认,我制定了幼稚的计划:每天至少写满一页,哪怕写得像流水账,我开始有意识地阅读,不是为了享受,而是“偷师”,看别人怎样描写战斗,怎样刻画神态,我甚至画起了简陋的地图,让人物的行程有迹可循,这个过程,毫无浪漫可言,它是枯燥的、重复的、时感煎熬的,但奇妙的是,当我强迫自己坐下来,面对那一片空白的纸,硬着头皮写下一行,两行……某种心流又会偶尔降临,将我短暂地带离现实的笨拙,重新连接上那个瑰丽的内在世界。

当我终于写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为一个匆忙却自认为圆满的结局画上句号时,已是深秋,最后一个句点落下,我没有欢呼,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,反而陷入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宁静,胳膊因为长久的伏案而酸痛,手指内侧有钢笔磨出的薄茧,我合上本子,它的厚度真实地压在掌心,窗外是黄昏,天空从橘红渐变为黛紫,我静静地坐着,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嗡嗡声,与一种从内心深处扩散开来的、细微而持续的震颤共鸣。

那不是喜悦,至少不全是,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:一部分是难以置信,“我真的做完了?”;一部分是审视的疏离,“这东西,真的就是我创造的吗?它好也罷,坏也罷,它独立存在了”;更深处,是一种关乎“自我”的微妙认知地震,在完成的这一刻,我与那个仅存在于空想中的“我”区分开了,我获得了一个坐标,一个凭证,我不仅拥有了一个故事,我更通过“完成”这个动作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自身意志的轮廓与边界——它的热情能抵达何处,它的惰性又会如何设障,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将虚无的念头锻打成有形的实体。

这本“书”自然从未出版,甚至很少示人,它文笔稚嫩,情节俗套,结尾仓促,以任何文学标准衡量都近乎拙劣,但它的价值,从不在于被阅读,而在于被完成,它是我精神世界的第一块“自留地”,第一次由我完全主导的“耕耘与收获”,它教会我的,远超过任何写作技巧:它教会我“开始”需要的是火花,而“完成”需要的是耐燃的薪柴;它让我品尝了创造过程中纯粹的孤独与同样纯粹的满足;它在我的人格图谱上,刻下了“完成者”的初浅印记。

此后人生,自然还有无数次“完成”,完成学业,完成项目,完成一次艰难的谈判,完成一篇更为成熟的文章,每一次,或许规模更大,影响更广,成就感也更社会化,但那种最初的、混合着生涩、痛苦、迷茫与巨大震颤的完成体验,却再未复现,它是原始的,也是唯一的,就像人类第一次亲手生起火焰,第一次烧制出陶器,那种与“创造本源”直接相连的颤栗,会被后续更高效、更熟练的操作所覆盖,却永远无法被取代。

我合上旧笔记本,将它放回原处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震颤的余韵,我忽然明白,我们一生会做很多事,但真正定义我们的,或许正是那些笨拙的、不计功利的、全身心投入的“第一次完成”,它不一定完美,甚至满是瑕疵,但它像一颗心脏的第一次有力搏动,向全身的血管宣告了生命自主循环的开始,在那些我们咬牙坚持、最终抵达的终点线上,我们交出的不仅是一份作品,更是在一片混沌的自我意识中,亲手描绘出的第一张,也是最珍贵的一张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