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边缘有一片不为人知的小树林。
作为自由摄影师,我习惯带着相机在这里游荡,都市人把这里当作短暂的避难所——有夹着公文包、打着领带就冲进来的上班族,一头扎进灌木深处;有面容疲惫的中年人,在溪流边一坐就是整个下午;偶尔也有年轻情侣,手拉手跑进林子,笑声惊起一群飞鸟。
我记录着这一切,镜头里,有人会突然脱下鞋子赤脚奔跑,有人对着山谷放声大喊,还有人像孩子一样爬上歪脖子树,这些瞬间短暂却真实,像林间漏下的光斑,忽明忽暗。
直到那个黄昏,我遇见了她。
她大约三十岁,穿着不合时宜的衬衫裙和低跟鞋,像是直接从写字楼逃出来的,起初只是在林间小径上快步走,后来变成了小跑,最后彻底奔跑起来——裙摆扬起,头发散开,鞋子不知何时被她踢到了一边。
我的镜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,她在松软的泥土上奔跑,跨过倒下的树干,惊起落叶飞舞,有那么一刻,她停下来,仰头看着树冠间破碎的天空,胸口剧烈起伏,然后她继续奔跑,这次速度更快,仿佛有什么在追赶,又仿佛在追赶什么。
45分钟,我的计时器默默记录着这个时长。
她终于慢下来,走到一棵巨大的枫树下,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,我小心地调整焦距,看见她脸上有泪痕,也有笑容,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我猜她要打电话或拍照——但她只是按了关机键,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闭上眼睛。
后来我们成了偶尔交谈的朋友,她叫林薇,是金融公司的数据分析师。“那天,”她说,“我刚刚错过了一个等待两年的晋升机会,走出办公楼时,我觉得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但当我跑进那片林子,泥土的气味、树叶的沙沙声、脚下松软的触感……我突然记起,我是个人,是个会跑会跳、会哭会笑的人。”
她在那45分钟里想起了许多事:童年时外婆家后的竹林,大学时和初恋爬过的野山,曾经梦想成为画家的自己,奔跑的每一分钟都在剥离她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外壳——优秀员工的标签、懂事女儿的角色、体贴女友的期待,当她终于停下时,她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你知道吗,”林薇说,“后来每当我觉得快要忘记自己是谁时,我就会去那里跑一会儿,不一定每次都是45分钟,有时10分钟,有时半小时,那是我和自己约定的暗号。”
我的镜头里越来越多地出现这样的“林间漫游者”,有人在这里重拾画笔,有人在落叶上写诗,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,听风吹过不同树叶发出不同的声音,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“45分钟”——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、与自然共处的时间。
现代社会将我们精确地分割成可管理的时间单位:8小时工作、8小时睡眠、通勤时间、社交时间、娱乐时间……唯独缺少了“无用的时间”,那种不被定义、不被衡量、纯粹存在的时间,而恰恰是这些时间,让我们得以从功能性的存在中暂时解脱,重新触摸生命的本质。
心理学家说,自然环境能够降低压力激素水平,提升注意力恢复能力,神经科学研究显示,置身绿色空间能促进前额叶皮质的活动——那是负责自我反思和意义生成的大脑区域,但数字和理论无法完全解释,为什么当双脚踩在泥土上时,我们会感到一种近乎原始的安心。
也许因为,在成为社会人之前,我们首先是自然人,我们的基因里还残留着祖先在森林草原上奔跑的记忆,我们的呼吸节奏依然可以与风声同步,我们的眼睛仍然渴望看见树叶在阳光下透明的脉络。
每个人都需要一片“小树林”,它可能是城市角落的公园,可能是阳台上的几盆绿植,可能只是一段允许自己发呆的时间,在那里,我们可以脱下所有社会角色,只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着——呼吸,感受,存在。
林薇最近发给我一张照片,是她用落叶拼成的一幅画,她说这是她新的创作方式,不卖钱,不参展,只是为自己而做,照片里的图案抽象而灵动,像风,像水,也像奔跑的姿态。
我又回到了那片小树林,黄昏的光线斜斜穿过枝叶,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,远处,似乎又有人在奔跑,我没有举起相机,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风声、鸟鸣、和那若有若无的、自由的脚步声。
我们都是城市的漫游者,在钢筋水泥的间隙中,寻找着一片能让灵魂奔跑的树林,而每一次奔跑,无论多久,都是一次回家的旅程——回到那个最简单也最完整的自己,在那里,45分钟可以是一生,一生也可以浓缩为奔向自由的45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