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派出所的值班室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,光带里尘埃飞舞,像极了老式电影里那些慢镜头下的时光碎片,李秀兰站在光带的边缘,肩上的警徽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重,金属的冷硬质感透过薄薄的夏季警服,硌着她的肩胛骨,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垂着头站着的,是她二十年零三个月前带到这个世上的儿子——张帆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、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,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,墙上的挂钟,秒针每一次“咔哒”的跳动,都像一枚小锤,敲在李秀兰的心上,也敲在张帆低垂的眼睑上。
一个月前,她还是那个会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让儿子穿秋裤的母亲,他还是那个会不耐烦却又乖乖应承的儿子,生活像一条看似平稳的河流,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,张帆的名字,第一次以“嫌疑人”的身份,出现在她所在分局的内部协查通报上时,李秀兰正在整理辖区治安月报,那三个熟悉的方块字,像三根冰冷的钢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眼底,她以为自己看错了,凑近了屏幕,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,办公室里嘈杂的人声、电话铃声、键盘敲击声,瞬间褪去,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,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用微微颤抖的手移动鼠标,关掉了那个窗口,动作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欲盖弥彰。
从那以后,“张帆”这两个字,成了李秀兰生活里无处不在的幽灵,分局案情分析会,领导提到那个团伙流窜作案的手法时,她会立刻绷紧脊背;同事们闲聊时说起最近年轻人容易误入歧途,她会心虚地别开脸;甚至下班路过儿子曾经就读的小学,看到放学的孩子们,她都会一阵恍惚,她开始失眠,在无数个深夜里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她想起张帆小时候,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,仰着脸问:“妈妈,你抓坏人怕不怕?”她说怕,但穿上警服就不怕了,那时,她警服上的徽章,在儿子眼里是世界上最闪耀的星星,后来,他渐渐长大,上了中学,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沉默取代了幼时的依恋,她因为工作,错过了太多他的家长会、运动会,一次难得的晚饭,她接到紧急任务必须离开,儿子把碗重重一放,说:“在你心里,所有人都比你儿子重要。”那句话,像一把生锈的刀,至今还留在她心里,隐隐作痛,她总以为还有时间,等忙过这一阵,等这个案子结了,等他再大点就懂了……可是,时间没有等她。
当她通过自己的渠道,确认儿子不仅涉案,而且可能今晚会在城西的老旧游戏厅进行一笔不当交易时,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在她心中席卷,作为母亲,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,是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,把他拽离那个泥潭,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可能射向他的目光和伤害,本能的爱像汹涌的海浪,叫嚣着让她选择“庇护”,她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,构思了如何巧妙地“遗漏”线索,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,让他逃脱这次抓捕。
当她下意识地抚过自己臂章上冰凉的盾牌纹路,另一种更庞大、更沉重的力量攫住了她,那是二十多年从警生涯刻入骨血的信仰,是无数次面对受害人家属眼泪时许下的承诺,是头顶国徽所代表的千钧重量,警徽的光芒,此刻不再仅仅是荣耀,更像是灼热的烙铁,烫在她的良知之上,她仿佛能看到,如果她选择了隐瞒和纵容,未来会有更多家庭因为类似的不法行为而破碎,更多像她一样的母亲会流下痛苦的泪水,她个人的母子私情,在更广阔的社会公义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,却又因为其真切而格外残酷。
两种力量将她撕裂,一边是十月怀胎、二十年养育,血脉相连的儿子;另一边是半生坚守、视为生命的职责与正义,哪一个选择,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彻底背叛,那几天,她迅速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但穿着警服站在岗位上时,脊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挺直的脊梁里,每一节骨骼都在忍受着无声的煎熬与摩擦,在行动前夜,她独自在办公室坐到了天明,晨曦微露时,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,看着镜中那个眼布血丝、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女人,做出了选择,她向上级匿名汇报了可能精确的线索,并主动要求参与那次并不属于她辖区的抓捕行动,她要亲自去,亲眼看着,亲手了结,这是她作为母亲,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不让他在这条错误的路上,滑向更深的深渊;也是她作为一名警察,必须履行的,最痛苦的职责。
就有了此刻值班室里的这一幕,抓捕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,几乎像是一场按剧本进行的演出,没有激烈的反抗,张帆在看到冲进来的警察中那张熟悉的脸庞时,脸上的震惊迅速褪去,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、了然的平静,他甚至配合地伸出了双手,他低着头,目光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光斑,轻声说:“妈,对不起。”声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这一声“妈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李秀兰苦苦筑起的所有堤防,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滚烫地滑过她因为长期户外工作而有些粗糙的脸颊,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,她抬起手,不是去擦眼泪,而是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正了正自己有些歪斜的警帽帽檐,这个动作,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,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仪式,她转过身,背对着儿子,用尽可能平稳,却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,对旁边的年轻同事说:“小陈,按程序,带他去做笔录吧。”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作为母亲的李秀兰,有一部分已经永远死去了,但身穿警服的李秀兰,还必须活下去,并且要继续笔直地走下去,门外,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,万家灯火中,每一扇窗后或许都藏着各自的悲欢与选择,而在这间小小的值班室里,一个关于爱与法、庇护与追捕的故事,刚刚写完它最疼痛的一页,警徽在渐暗的室内,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光,那光芒微弱却坚定,如同人性在极端困境中,未曾彻底泯灭的良知与勇气,这条路注定孤独而漫长,但总得有人,忍着泪,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,因为有些界限,纵使以爱之名,也绝不能跨越;有些光芒,即便照彻伤痕,也必须有人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