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高三最后一个夏天,操场被晒得发烫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JK制服,站在百米起点,马尾在热浪中微微颤动。
“学长,陪我跑最后一次吧。”
小野是田径队唯一的低年级女生,高二,总爱躲在队伍最后,我注意她,是因为她跑步的姿势——总是咬着牙,闭着眼,拼命向前冲,像要逃离什么,队里男生给她起外号叫“猛C”,既笑她拼命三娘的劲头,又暗指她名字里的“茜”字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我系紧鞋带,汗珠滴在起跑线上,瞬间蒸发。
“因为你要毕业了。”她没看我,目光盯着远处模糊的终点线,“而我,还要在这里跑很久。”
发令枪是想象中的,我们同时冲出去,热风刮过耳际,我保持着学长应有的领先半个身位,却听见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——不是疲惫,而是某种压抑的哽咽。
冲过终点时,她突然踉跄,我伸手拉住她,触到她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,在制服袖口若隐若现。
“谢谢。”她迅速抽回手,制服裙摆划出倔强的弧度。
那之后,她开始每天放学后等我,有时是问数学题,有时是讨论接力赛的交接棒技巧,多数时候,我们只是沿着操场一圈圈走,看夕阳把她的JK裙染成橙红色。
“学长想过未来吗?”有一天她突然问。
“考上大学,离开这里。”
“真好。”她踢开一颗石子,“能离开。”
我隐约知道她的故事:母亲早逝,父亲酗酒,家里还有个弟弟,那身JK制服,是初中时买的,如今已经有些紧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她坚持穿着。“至少看起来,我和别人一样。”她说。
五月底,梅雨提前来临,训练取消,我在空教室遇见她,她没带伞,制服湿了大半,坐在窗边发呆。
“还不回家?”
“不想回。”她转过脸,眼睛红肿,“他昨晚又摔东西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递过去一包纸巾,她没接,反而问:“学长,你能抱我一下吗?”
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——睫毛上挂着水珠,不知是雨还是泪;制服领口的蝴蝶结歪了,像只疲惫的蝴蝶;裙子上有手工缝补的痕迹,针脚细密却笨拙。
“就一下。”她又说,声音轻得像要碎掉。
我轻轻抱了她,感觉到她在颤抖,很短暂,三秒,或者五秒,她退开时,又恢复了那种倔强的表情。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我会记住这个温度的。”
毕业前最后一周,她约我去天台,黄昏的风吹起她的裙摆,她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等我走了再打开。”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趴在栏杆上,望着远处我们跑过无数次的跑道,“但不会在这里了。”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——她穿着那身JK制服,在起跑线上回头微笑,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谢谢你的拥抱,那是我借来的勇气,别找我,等我成为能真正和你并肩奔跑的人。”
我如约没有找她,大学生活很快淹没了我,只是在每个黄昏,路过操场时,我会下意识寻找那个穿着旧制服的倔强身影。
两年后的春天,我在大学运动会公告栏上看到她的名字——某知名体育大学的百米冠军,照片上的她穿着专业的运动服,笑容明亮,手腕上戴着护腕。
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联系她,有些相遇的意义,就在于让彼此成为奔向远方的力量,就像那个夏天的最后一次冲刺,我们并肩起跑,然后各自冲向属于自己的终点。
偶尔,我会梦见那个黄昏的天台,风很大,她的JK裙摆像一面旗帜,梦里的我知道她在哭,却听不见声音,醒来时,枕边有潮湿的痕迹。
原来,真正猛烈的从来不是冲刺的速度,而是青春里那些沉默的告别,我们拼命奔跑,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地方,而是为了证明——即使穿着磨旧的制服,即使逆着风,我们依然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。
最后一次冲刺后,她消失在跑道尽头,而我终于明白,有些人的“猛C”,不是冲刺的“冲”,而是冲出牢笼的“冲”,那身JK制服下包裹的,是一颗早已开始奔跑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