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进这条老街,午后的阳光被两旁繁茂的梧桐切得细碎,电子地图上的标记明确无误,可眼前,只有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,墙上嵌着几扇紧闭的蓝色卷帘门,上方是几个笔画残破、颜色剥落的大字——“协和影城”,风过处,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门口那张字迹模糊、边角卷起的“停业公告”上,这里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时光簌簌落地的声音,很难想象,就在并不遥远的昨天,这个门口曾是怎样一番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的光景,那时,空气里浮动的不是尘埃,而是爆米花甜腻的焦香、电影海报新鲜的油墨味,以及无数人对于一个光影世界的热烈期待。
协和影城,曾是这座城东南角无可争议的文化地标,它不像后来那些进驻购物中心的影院,藏在玻璃幕墙与直达电梯构成的现代迷宫里,它独立、敦实,带着几分计划经济时代遗留的宏伟与笨拙,门头是宽大的大理石台阶,两侧或许还有如今看来有些过时的霓虹灯管,售票处是一个小小的窗口,高峰期时,蜿蜒的队伍能从厅内一直排到门外的马路边,那是一道充满焦灼与甜蜜的风景线:情侣紧紧挨着,小声商量看什么片子;少年们攥着不多的零花钱,眼神在排片表上急切地巡梭;带孩子的父母一边安抚着不耐烦的小家伙,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……买票,是一门需要耐心与运气的学问。
影厅内部,是另一个与今截然不同的世界,没有分厅,只有一个能容纳近千人的巨大空间,深红色的绒布座椅,翻动时会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一些年久失修的,弹簧会悄悄探出头来,开演前,头顶的大灯煌煌地亮着,人们像潮水般涌入,找座位的呼唤声、熟人相遇的寒暄声、磕瓜子剥橘子的细碎声响,混合成一种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,灯光骤然全灭,不是渐渐调暗,是“唰”地一下,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,几秒钟后,一束强光从脑后高处打来,空气中立刻显现出无数微尘,在那道光柱里翩然起舞,音乐响起,龙标出现,一道帘幕徐徐拉开,露出后面那块巨大、微微泛着珍珠光泽的银幕,那一刻,所有杂音消失了,近千人共同屏息,将自己交付给眼前那片即将波澜壮阔的光影之海。
在这里看过的电影,滋味是独特的,胶片放映机运转时,有一种稳定而有力的“嗒嗒”声,那是光影故事的物理心跳,偶尔,胶片会断片,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卡住、扭曲,或者干脆变成一片灼眼的亮白,这时,观众会发出一片理解的、善意的哄笑与叹息,有人吹起口哨,很快,放映窗口会射出一道手电的光柱,工作人员的身影匆匆跑过,片刻等待后,电影继续,那中断的几分钟,非但没有削减兴致,反而成了日后回忆里带着烟火气的趣谈,散场时,灯光大亮,人们揉着酸涩的眼睛,脸上还残留着故事的余温,或激昂,或怅惘,一边随着人潮挪动,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情节,走出影院,夜色已深,街边小摊的炉火正旺,卖馄饨的、卖茶叶蛋的,热气腾腾,用一份真实的温暖,接住了人们从虚幻光影中回归现实的那一点点恍惚。
对于许多人来说,“协和”不只意味着电影,它是人生许多“第一次”的发生地:第一次被父亲的大手牵着走进黑暗,为银幕上的英雄惊呼;第一次在心跳如鼓的青春里,悄悄触碰邻座那只同样汗湿的手;第一次在某个角色的命运里,看清了自己心底的彷徨与渴望,它是情感的催化剂,是压力的泄洪闸,也是孤独心灵的临时收容所,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,被妥帖地安放在那九十分钟的黑暗里,随着主人公的悲欢一起流泪,一起欢笑,然后获得一种无声的净化与勇气,影院外的海报墙,是潮流的风向标,也是少年们向往的远方;影院门口那几级台阶,又见证了多少次约会前的紧张张望与散场后的依依惜别。
不知从何时起,来看电影的人渐渐少了,城市的四面八方,矗立起更多崭新的多厅影院,它们明亮、时尚,座椅宽大如沙发,音响效果地动山摇,网上选座,扫码入场,流程高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爆米花有海苔味、焦糖味,可乐杯永远冰凉爽口,一切都完美极了,可那份属于“协和”的、略显粗粝却充满人情味的仪式感,却也悄然失踪了,看电影,从一件需要郑重计划、充满期待的“大事”,变成购物、吃饭之余,一个随意勾选的娱乐选项,协和影城的海报更新得越来越慢,台阶缝隙里长出了青草,连那“嗒嗒”的胶片心跳声,也永远沉寂了下去。
我站在这扇紧闭的蓝色卷帘门前,墙上的字迹还在,但故事已经讲完,附近的居民说,这里可能要改建成一个社区超市或培训机构,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它带走了胶片的质感、队列的焦灼、断片的哄笑,也带走了那份近千人共呼吸、同悲喜的集体浪漫,我们获得了更清晰的画质、更便捷的消费、更私密的观影空间,但我们是否也遗落了一些东西?那种对光影近乎虔诚的期待;黑暗中陌生人之间因同一段旋律而产生的无形纽带;一个能让整条街、乃至一片城区的人们,拥有共同文化记忆的坚实坐标。
协和影城,像一位退休的老者,静静卧在城市一隅,它不再发声,但那些曾在它胸腔里回荡过的笑声、哭声、惊叹声,那些被它的光影照亮过的年轻脸庞,都化作了记忆的胶片,储存在一代人的脑海里,黄昏降临,我转身离开,最后一抹夕阳,给那残破的“协和影城”四字,镀上了一层黯淡却温暖的金边,我知道,影院会消亡,但对故事的渴望不会;胶片会褪色,但光影打在心灵上的印记,会长存,我们只是,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做着那场关于远方的、银色的梦,只是梦中,少了那缕熟悉的、带着尘土与岁月气息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