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怀疑老婆淑敏和隔壁的老王头,有点不对劲。
这怀疑像墙角阴湿处悄然蔓延的苔藓,起初只是零星一点绿意,不经意,也无伤大雅,可不知何时,它已悄然连成一片,湿漉漉、滑腻腻地覆在心口,堵得人发慌。
证据是琐碎的,拼不成一幅确凿的罪证,却足够滋生无数猜疑的枝蔓,淑敏炖了拿手的玉米排骨汤,总会念叨一句:“王叔牙口不好,这汤炖得烂,盛一碗过去吧。”那汤盅是细腻的白瓷,描着淡青的缠枝莲,是她平日不舍得让我用的“客器”,阳台上她晾晒我那件旧毛衣时,会顺手把老王头晾在外面、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的几条灰扑扑的毛巾重新理平、夹好,她的动作那么自然,仿佛那是她分内的事,再比如,好几次我下班回来,在楼道里碰见老王头,他总是略显局促地冲我点点头,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快速瞥过我的脸,又迅速垂下,含糊地说一句:“小张回来啦。”便侧身匆匆下楼,那背影,不知为何,总让我品出一丝仓皇。
我们住的是那种老式单元楼,一梯两户,门对门,防盗门厚重冰冷,关上便是两个世界,我和淑敏的世界,是朝九晚五的奔波,是房贷车贷的算计,是晚上瘫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时,那令人窒息的沉默,我们的话,似乎都说给了工作、账单和手机屏幕里那些遥远的喧嚣,而对门老王头的世界,我知道得很少,只晓得他是个退休的鳏夫,独生女远嫁南方,一年难得回来一次,他的门总是关着,静悄悄的,像一口被遗忘的古井。
直到那天下午,我本该出差,却因项目临时取消提前回家,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,推开家门,客厅空无一人,却隐约听到阳台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是淑敏,带着我许久未闻的、轻快又温柔的笑意,我的心猛地一沉,蹑步过去,透过玻璃门,我看见淑敏的背影,她正微微倾身,手里似乎拿着针线,而她的对面——阳台上那个连接两家、早已废弃不用的旧式镂空花墙那边——赫然是老王头模糊的、苍老的面容,他们在说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,但那份熟稔与宁静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里那个名为“体面”的气球。
我没有冲出去,那一刻,暴怒奇异地冷却成了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自虐的“求证”心理,我退回了卧室,假装从未回来过,但猜疑的毒藤一旦开始疯长,便再难遏制,我开始“留心”,淑敏手机响起时,我会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屏幕;她晚归十分钟,我会在心里盘算从菜场到楼下的时间;甚至她和老王头在楼道里那再正常不过的寒暄,在我眼中都充满了密码般的意味深长。
一场冷战在我单方面宣布下开始了,我摔门的声音更重,回答淑敏的问话更简短,夜里背对着她,仿佛在坚守某种悲壮的阵地,淑敏显然察觉了,她眼中时常掠过困惑与委屈,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和更用心的饭菜——汤,依然常常送过去。
我像个蹩脚的侦探,收集着一切能佐证自己猜想的“线索”,却唯独不肯去问一句,直到那个暴雨夜。
闷雷在头顶炸开,淑敏突然从沙发上惊起,脸色煞白:“坏了!王叔下午说心口有点闷,这天气他一个人……”她抓起雨伞就往外冲,甚至没多看我一眼,我那点可怜的、建立在猜忌上的“尊严”轰然倒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恐慌,我也跟了出去。
老王头的门虚掩着,里面灯光昏暗,我们冲进去,只见他倒在沙发旁,手捂着胸口,呼吸急促,地上散落着几粒药丸,淑敏比我镇定得多,她一边扶起老王头,帮他含服了硝酸甘油,一边快速对我说:“打120!他这是老毛病了,药在左边抽屉,蓝色的瓶子!”她的指令清晰准确,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我的想象。
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,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,淑敏一直紧握着老王头干枯的手,轻声安慰:“王叔,没事了,医生就在这儿,小张也在。”老王头虚弱地睁着眼,目光掠过淑敏,落在我脸上,那里面有歉然,有依赖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孤独。
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,淑敏才向我低声解释,原来,老王头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冠心病,女儿千里迢迢,只能干着急,有一次淑敏在楼道听见他屋里传来闷响,担心之下敲门询问,才发现他头晕摔倒了,从那以后,她便留了心,送汤,是看他总凑合吃饭,顺便观察他的气色;帮忙整理晾晒,是怕他登高不稳;那阳台的花墙,成了她“查岗”的窗口,喊一声,能看到人回应,她才安心,而今天下午,她是在帮老王头缝补一件他女儿多年前给他买的、他却一直舍不得丢的旧外套的扣子。
“他总看着那件衣服发呆。”淑敏眼圈微红,“我就是……想起我爸了,爸走的时候,身边也没人。”
我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所有那些被我涂上暧昧色彩的细节,瞬间褪去了我强行赋予的桃色,露出了它们原本朴素温暖的质地,一碗汤的距离,不是风月无边的试探,是生命对生命最本能的照看;飞针走线的阳台,不是隔墙传情的幽会,是孤独对孤独无声的体恤,我用自己的狭隘,丈量了他们的善良;用都市人际的冷漠,裁判了古道热肠的温度。
老王头出院后,我和淑敏一起帮他收拾屋子,在床头柜抽屉的深处,我看到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东西:几张他女儿和外孙的照片、几本旧邮票、还有一摞裁剪下来的报纸边角——那上面是我在本地报纸发表的、一些微不足道的“豆腐块”文章,淑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王叔说,对面住着个文化人,他看着高兴,让我有空找给他看。”
我摩挲着那些粗糙的新闻纸边缘,喉头哽咽,原来,在那扇我以为隔绝一切的冰冷铁门背后,一直有一道目光,带着长辈式的、近乎笨拙的关切,注视着我的生活,并以收集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“成绩”为荣,而我,却用最龌龊的猜想回报了这道目光。
从那天起,我们家炖汤,总会多盛一碗,由我亲自端过去,两扇厚重的防盗门,常常同时打开,楼道里,不再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关门声,偶尔会响起几句关于天气、关于菜价、关于老王头远在南方的外孙最新视频的闲聊,那碗汤的温度,终于熨帖了墙壁的冰冷,也融化了横亘在我心头的、由傲慢与偏见筑起的壁垒。
我终于懂得,比邻而居的温暖,不在于空间的紧密,而在于心与心之间,那一碗汤能够安然送达、并且被欣然接纳的距离,这距离,关乎信任,关乎慈悲,关乎我们在钢筋水泥森林里,尚未完全泯灭的,对彼此的一点温度,它救赎了老王头晚景的孤寂,更救赎了我那颗在猜忌中,险些变得僵硬冰冷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