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城市渐入沉寂,街角那家“好好影院”的霓虹灯牌却依然醒着,售票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排片表上的光影在寂寞轮转,这不是什么新鲜景象——在流媒体触手可及、家庭影音设备日益精良的今天,“去电影院”似乎正从一种日常消遣,缓慢退格为一种怀旧仪式,我们不禁要问:当影像的获取变得无比便捷,当沙发比影院座椅更舒适,我们为什么还需要“好好”地去一家实体影院?那些仍在坚守的银幕,除了播放电影,究竟还在经营着什么?
影院经营着一份被现代生活稀释殆尽的专注,在“好好影院”三号厅,我见过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,电影开场后,他手里的小型游戏机屏幕暗了下去,被母亲轻轻收进包里,起初他有些躁动,但很快,当巨幕上的光影将他完全包裹,当环绕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他安静了,他不再是一个可以同时处理游戏、零食和电影片段的多任务处理器,而成了一个被故事单向灌输的容器,这种“沉浸”,是任何尺寸的家庭屏幕、任何高级的音响系统都难以复制的“场域魔力”,影院用黑暗剪除了视觉的枝蔓,用音浪抚平了环境的杂芜,它像一个结界,为我们临时征用了一段只属于故事的时间,手机信号会变弱,而人的感知力却在增强,我们花钱购买的,与其说是那两小时的视听内容,不如说是购买了一个允许自己彻底专注的权利,一种对抗碎片化生存的短暂胜利。
影院兜售着一种日渐稀缺的共同经历,去年情人节,我在“好好影院”遇到一对年轻情侣,他们捧着爆米花,在满是情侣的影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灯光暗下,片头响起,整个厅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、共享的期待,当银幕上出现一个浪漫或幽默的桥段时,黑暗中会漾起一片会心的轻笑或低语;当情节推向高潮,你能听到周围同步的吸气声,甚至隐约感受到座椅传递来的微颤,这种“共同呼吸”,是流媒体时代关起门来的私密观看无法给予的,影院是一个奇妙的“情感共振箱”,它将数百个陌生的个体置于同一情感频率上,我们哭或笑,不再仅仅是个人对故事的反应,更是成为了集体情绪波动中的一分子,这份共享的、即时的、充满场所精神的情感联结,是孤独的屏幕观影无法生成的温度,它让我们在原子化的社会里,重新触摸到一种古老的、作为群体一员的安全感与归属感。
影院更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文化发生的公共空间。“好好影院”每周三上午,都有一个近乎雷打不动的“老年专场”,票价极低,放映的多是些经典老片,我曾好奇地进去过一次,发现那里几乎是一个小小的社区俱乐部,放映前和老友寒暄,观影中就着剧情低声交流往事,散场后并不急着离开,而是在大堂里围着老电影海报聊上半天,对他们而言,电影内容或许已不再新鲜,但影院这个空间所提供的社交框架、怀旧媒介和逃离日常的仪式感,远比影片本身更重要,影院,尤其是社区型的“好好影院”,早已超越了一个单纯的放映场所,它是一个地标,一个约定见面的理由,一个让不同代际、不同背景的人因同一个文化产品而共处一室的现代集市,它保留了“出发”与“抵达”的仪式,保留了观影前后那些充满可能性的交谈与邂逅,这是算法推荐下的信息茧房永远无法替代的、充满偶发性和人情味的线下文化生态。
“好好影院”们的生意,从来就不只是电影的生意,它们是在注意力涣散的时代经营“心流”,在人际关系疏离的时代经营“共鸣”,在文化消费私密化的时代经营“广场”,它们是数字洪流中一座座保存完好的“离线堡垒”,让我们得以在特定的时间,走入一个特定的黑暗空间,完成一次对专注力的训练、一次情感的共同体验、一次作为社会人的文化参与,下次当你路过一家这样的影院,或许可以推门进去,不仅是为了一部新片,更是为了赎回一段完整的时间,感受一次集体的脉动,参与一场即将消失的公共生活,好好看一场电影,也许是我们对这个时代,所能做的最温柔、也最有力的一次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