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的记忆,始终带着教室风扇的嗡嗡声和粉笔灰的气息,她是我的高中生物老师,姓徐,二十五岁,第一年任教,当她在黑板上画出精致的生殖系统结构图时,总有男生在下面窃笑,女生则红着脸低下头,只有她,用冷静而专业的语气讲解着精卵结合的过程,仿佛在讨论植物光合作用般自然。
十六岁的我,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第一次意识到“老师”这个身份可以如此令人困惑地吸引我,她不仅教我们生理知识,更在课后耐心回答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:“自慰有害吗?”“喜欢同性正常吗?”“恋爱中如何保护自己?”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“性老师”——不是狭义上的性技巧指导者,而是关于身体、情感、边界与自我的启蒙者。
这种感情是复杂的混合体,混杂着崇拜、依赖、青春期懵懂的情愫和对知识的渴望,我参加了她的课后兴趣小组,借故问问题,甚至模仿她的说话方式,她推荐的书我从图书馆一本本借来,从《海蒂性学报告》到《第二性》,那些文字像一扇扇突然打开的门,让我看到了一个远比教科书广阔的世界。
我们的“师生关系”在一条模糊的边界上摇摇欲坠,当她轻轻拍我的肩膀鼓励我时,当我们在空教室讨论《亲密关系》中的章节时,当我为她整理教学资料到很晚时,空气中总弥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,我知道这不完全是师生情谊,她知道这不完全是教学互动,但我们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纸。
高二结束时,她突然离职了,没有告别,没有解释,就像从未存在过,后来听说她去了另一座城市,也有人传言她和一个女同事在一起,真相如何,我始终没有探究,留下的是半本未完成的笔记,和她借给我从未归还的《性心理学》。
十年后,当我能够平静地审视这段关系,才明白她真正教会我的是什么,不是性知识——那些可以从书本轻易获得,而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欲望,如何面对情感的复杂性,如何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保持清醒。
中国的性教育始终处于尴尬境地,家庭中父母对此讳莫如深,学校里要么避而不谈,要么局限于生理卫生,无数青少年只能通过盗版光碟、隐蔽网站和同学间的耳语拼凑起对性与爱的理解,在这样的环境下,一位愿意坦诚谈论这些话题的老师,很容易成为情感投射的对象,我们渴望的或许不是那个人,而是那种被理解、被接纳、被认真对待的感觉。
“初恋”老师往往不是真的恋爱对象,而是我们自我认知过程中的一面镜子,在她身上,我看到了自己对外界认可的渴望,对权威的反叛与依赖,以及对成熟人格的向往,她离开后,我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“不正常”,直到大学选修了心理学课程,读到弗洛伊德关于移情的论述,才恍然大悟:这种情感转移在师生、医患等关系中并不罕见,重要的是如何理解和处理它。
现在的我,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,阳光斜射进生物实验室,她指着人体模型说:“了解自己的身体,是尊重自己的开始。”这句话的深意,多年后才真正明白,性教育从来不只是器官和功能的讲解,更是关于界限、同意、沟通与责任的教育,遗憾的是,我们的教育体系常常只完成了前半部分。
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未解答的问题,随着时间发酵成了一种特殊的养分,我不再需要寻找“性老师”的替代品,因为我已经学会成为自己的向导,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她的动态——她成了一名专业的性教育工作者,出版了自己的书籍,帮助更多年轻人建立健康的性观念,我没有联系她,但心里为她感到高兴。
每个人的成长路上,或许都有这样一位“老师”,他们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人,也可能是一本书、一部电影、一段经历,重要的是,我们最终要超越这些“启蒙者”,建立属于自己的认知体系和价值判断,那些曾经的迷恋、困惑、痛苦,都会在时间中沉淀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,提醒我们:所有的成长,都始于勇敢面对最真实的自己,包括那些难以启齿的欲望和情感。
告别“初恋”老师,其实是告别那个还需要外界确认自我价值的少年,当我们能够坦然谈论性而不感到羞耻,能够建立健康的关系而不失去自我,能够教育下一代而不重复过去的回避与尴尬——那一刻,我们才真正从那个夏天的教室毕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