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读闲书,又翻到那几页,昏黄的灯下,“官人我又要”几个字,不是墨迹,倒像一声从时光深处传来的、带着体温的叹息,这声“要”,哪里仅仅是床笫间一点暖昧的索求?它分明是一颗不甘被命运装订的灵魂,在礼教厚重的封皮上,用指甲狠狠划下的一道痕,官人,我要,要什么呢?要一点温存,要一个名分,要一条活路,要那深宅大院里,一个“人”的而非“物”的立锥之地。
《金瓶梅》的伟大与惊心,正在于此,它让那些绣像小说里面目模糊的“淫妇”,第一次有了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具体的饥渴,潘金莲的“要”,是何等锋利的生存宣言,她没有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那般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的绮丽哀愁,也没有崔莺莺待月西厢的含蓄风雅,她的欲望是赤裸的、生猛的,带着市井的腥气与生存的寒意,她是被卖来卖去的物件,是张大户手中的玩物,是武大郎炕上冰冷的伴侣,她“要”,首先是要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支配,哪怕这支配,在世人眼中是堕落,是罪恶。这声“要”,是饥饿的呐喊,是在无边暗夜里,用肉身撞向铁屋的第一声闷响。
这声音,到了现代人的唇边,早已褪去了原初那种惊世骇俗的锐利,却平添了几分怅惘与自嘲,当我们半开玩笑地对伴侣说出“官人,我又要……”时,所要的,或许是一杯深夜递来的温水,一个疲惫时的拥抱,一次不被手机打扰的专注倾听,我们“要”的,不再是生存的根基,而是一点情感的确定性,一点对抗现代生活原子化与虚无感的微小火种,古人困于有形的礼教高墙,我们却迷失于无形的信息荒漠。那时的“要”,是破墙;如今的“要”,是寻路。 本质里,都是灵魂在旷野上的呼告,寻找一个确切的、温暖的回应。
这让我想起李贺那句诡丽入骨的诗:“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,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”这“煎”字,何其精准!礼教的火在煎,生存的冷也在煎;古代漫漫长夜的寂寞在煎,现代光怪陆离的喧嚣,何尝不在另一种意义上煎熬着人心?古时女子,一生荣辱系于“官人”一身,她们的“要”,是孤注一掷的豪赌,今日男女,看似拥有了无限自由与选择,可那份“要”之后的忐忑,却并未减少,我们怕所要非人,怕真心错付,怕那一腔炽热,在对方的世界里,不过是转瞬即凉的余温,这声“要”,因此常常裹挟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点欲说还休的矜持,成了情感世界里迂回曲折的谜语。
更深一层看,“官人”这个称谓本身,便是一个巨大的权力隐喻,它不仅是夫权,更是父权、君权、一切秩序与压迫的缩影,千百年来,无数张樱桃小口对着这个符号呢喃、哀求、索要,要一点怜惜,要一丝垂顾,要一道缝隙里的光,这构成了古典情感叙事里一种奇异的风景:反抗的种子,竟寄生在依附的藤蔓上;觉醒的意识,须用取悦的姿态来表达。 这是何等复杂的悲剧!直到《红楼梦》里,林黛玉焚稿断痴情,她不要了,她用彻底的“不要”,完成了对那个“宝玉”所代表的整个无情世界的终极控诉与决裂,从“要”到“不要”,中国文学里的女性形象,才走完那最惨烈也最壮美的一步精神成人礼。
夜更深了,窗外的雨,淅淅沥沥,像是无数个世纪里,未能说尽、未能要到的絮语,落在了今夜的柏油路上,我们早已不用称谁为“官人”,可心里那份渴望被懂得、被珍惜、被妥善安放的“要”,却与古人血脉相通,只是,我们比潘金莲幸运,不必再将全部身家性命,押注于一人之身,我们的“要”,可以更辽阔,也更自重。
它可以是向世界要一方施展才华的舞台,要一段无拘无束的旅途,要一个不断丰盈的自我。当我们不再将“官人”视为世界中心,我们自己,便有了成为光源的可能。 那一声穿越历史的“官人我又要”,最终启示我们的,或许并非是向外的无尽索求,而是向内寻找那自足与自爱的力量,唯有内心不再是一片乞讨的荒芜,我们与他人的相遇,才能是星与星的映照,而非藤与树的寄生。
雨声渐歇,东方既白,那声遥远的“要”,似乎也在这将明未明的天光里,沉淀为一声悠长的呼吸,要什么呢?千言万语,或许终究只化为一念:要此生尽兴,要灵魂完整,要在这短暂的人间烟火里,不负这一趟清醒又深情的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