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周五加班后的深夜,写字楼的电梯在第十七层和第十八层之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,灯闪了闪,彻底熄灭,只剩应急灯微弱的光,狭小的空间里,只剩我和她——公司里公认的美女同事林薇,一个我两年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的陌生人。
我们几乎是同时掏出手机的,又几乎是同时咒骂出声的——没有信号,我按了紧急呼叫铃,刺耳的铃声在井道里空洞地回响,无人应答,凌晨一点的办公楼,如同沉睡的巨兽,安保大概也打起了盹。
最初的半小时,是极致的尴尬,我们各自蜷缩在电梯的对角,沉默像粘稠的胶质填满了每一寸空气,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与我认知中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她不太相符的栀子花香味,混杂着电梯间沉闷的铁锈味,她一直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昂贵的羊绒围巾,那围巾此刻看起来又薄又脆弱,像她脸上那层完美的职业妆容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了疲态。
打破沉默的,是她肚子里一声轻微的“咕噜”,她瞬间涨红了脸,尴尬地别过头,我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我包里……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,不嫌弃的话。”那是我加班时用来果腹的,已经有些碎了,她犹豫了一下,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,递过去时,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,冰凉。
饼干碎屑掉在她昂贵的丝质衬衫上,她没有立刻弹开,只是怔怔地看着,忽然说:“这衬衫是贷款的,为了看起来‘像那么回事’。”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晕里,那个公司里传说中家境优渥、追求者无数的林薇,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来自小镇,背负着家人过高期望和沉重助学贷款,每月工资大半用来置办行头、学习“都市生存法则”的疲惫女孩,她说她害怕被看穿,害怕融不进这个光鲜的圈子,所以用冷漠和距离筑起高墙。
轮到我时,我也卸下了“技术宅”的甲胄,告诉她我并非性格孤僻,只是害怕自己乏善可陈的爱好和略显笨拙的社交,在别人的光芒下显得可笑,我们聊起各自工位上那些小秘密:她藏在抽屉深处的褪色全家福,我养在服务器机柜后面、差点被运维发现的可怜绿萝,原来,她记得我上次分享给部门的家乡特产;我也注意到她每次提案前,会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小小的大力水手。
凌晨三四点,电梯里的温度降了下来,我把西装外套递给她,这次她没有拒绝,我们分享了对部门项目的真实看法,那些在会议室里绝不会说出口的担忧和巧思,在这逼仄的牢笼里却流淌得异常顺畅,没有PPT,没有头衔,只有两个“人”在对话,我们发现,彼此对某个技术难题的构想,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我们并排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因得眼皮打架,半梦半醒间,我听见她极轻地说:“你上次分享的那个算法思路,真的很棒。”而我嘟囔着回应:“你上个月处理客户投诉的方式……比我强多了。”
清晨六点,维修人员终于撬开了门,新鲜空气涌入的瞬间,刺目的晨光也照了进来,我们下意识地眯起眼,然后几乎同时,又不约而同地,迅速戴上了那副熟悉的面具——她捋了捋头发,挺直背脊,恢复了那份恰到好处的疏离感;我推了推眼镜,抱起背包,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,仿佛昨夜那个交换了软弱、分享了温度、甚至靠在一起打过盹的同盟,只是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电梯,走进开始苏醒的办公楼,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分开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笑容,没有言语,只是眼神轻轻碰了一下,像确认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。
周一早上,部门例会,她依旧妆容精致,坐在长桌另一端,流畅地汇报着方案,我低头摆弄着笔,轮到我补充技术细节时,我抬起头,说完后,目光无意中掠过她,她正在记录,笔尖顿了一下,极其细微地,对我点了点头。
会议室的白炽灯明亮得刺眼,每个人的面孔都清晰而标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那电梯里的十二小时,并没有让我们成为朋友,更没有发生任何香艳的桥段,它只是在我们各自坚固的孤岛之间,架起了一座小小的、无形的悬索桥,桥上没有频繁的往来,但你知道,它在那里,在某个需要的时候,或许能递过去半块破碎的饼干,或者接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“我明白”。
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我们依然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,步履不停,只是偶尔,在加班的深夜,独自走向电梯时,我会想起那场故障,然后明白,所谓职场,或许就是在无数的伪装与行进中,幸运地瞥见过一两个同类真实的瞬间,便足以让所有的独行,不那么寒冷,那夜电梯没有坠毁,却让某些东西,轻轻地、稳稳地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