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上的无期徒刑,当我们沦为美食的俘虏,是在服刑还是在朝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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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你辗转反侧,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未完成的工作或复杂的人际,而是一口酥脆的烧鹅皮,是凌晨大排档那锅翻滚的砂锅粥米浆的稠度,是某种香料在舌尖炸开的、难以名状的复合滋味,这种“馋”,这种近乎偏执的惦记,与欲望相似,却比欲望更具体、更顽固——我们称之为“瘾”,而美食,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温柔、也最无法挣脱的瘾,当舌头被驯服,当味蕾被劫持,我们究竟是沦为了口腹之欲的囚徒,还是在通往某种生命原力的朝圣之路上?

这绝非简单的口舌之快,美食的“俘虏”过程,是一场精密而深刻的“感官殖民”,它始于味蕾上那7000多个味觉受体的微小战役,咸、甜、鲜的旗帜相继插上神经的高地,多巴胺如战利品般分泌,但这只是序曲,真正让我们沦陷的,是嗅觉系统与边缘系统的古老同盟,气味分子绕过理性的丘脑,直抵掌管记忆与情感的大脑杏仁核,外婆厨房里那缕红烧肉的酱香,异国街头陌生香料挑起的刹那悸动,便不再是单纯的生理信号,它们成了时光机的扳手、情感保险箱的钥匙,食物在此刻被“符号化”,一口味道,就是一个压缩了时空与情感的“知觉包”,在口腔中引爆。

进而,这种俘虏演化成一种清醒的、甚至带点自虐色彩的“知识型囚禁”,真正的“老饕”,其执着往往超越了“好吃”的粗浅层面,他们会为潮汕某镇一道鱼生的配菜——那几片看似普通的金不换(九层塔)——是否在清晨带露时采摘而驱车百里;会纠结于一碗京都怀石料理中出汁(高汤)的“幻之香”究竟来自利尻昆布还是罗臼昆布,其熬煮时水面气泡大小是否维持在“蟹眼”状,这已不是进食,而是一场与食物背后庞大知识体系的搏斗与臣服,他们被物种的分布、风土的秘密、厨师近乎玄学的“手感”与“经验”所捆绑,如同人类学家娜杰日达·托洛赫所言,食物是“栖居于世界的物质性方式”,当我们穷尽细节去追索一种风味时,我们实际上是在试图通过味觉的窄门,理解并接入一片土地的风云雨露、一段文化的基因密码。

更吊诡的是,这种俘虏往往与痛苦和代价共生,形成一种“痛感美学”,为了传说中的一味,我们甘愿承受拥挤、等待、高昂的价格,甚至健康的风险,广东人“拼死吃河豚”的决绝,川渝地区对麻辣痛感的集体成瘾,都揭示了一个真相:极致的愉悦,常与一丝危险或不适的刺痛相伴,这像极了法国哲学家乔治·巴塔耶所揭示的“神圣性”的来源——通过逾越日常的禁忌与限度,来触摸超越性的体验,美食的俘虏,在此意义上,是一场自我设计的微型“越界”仪式,我们通过承受辣带来的灼烧、酸带来的紧缩、或是追寻过程中身体的疲累,来完成对平庸日常的一次次小小叛逃,在味觉的巅峰体验中,确认自己仍然“活着”,仍然能感受到强度的存在。

或许“俘虏”一词的悲情色彩需要被重新审视,当我们被美食俘获,我们失去的,是口味的随意与选择的自由;但我们得到的,可能是一个更深刻锚定于世界的坐标,通过一种味道,我们与一片土地的历史、一群人的生计、一种传承的手艺产生了血肉关联,我们的身份,部分地由我们忠诚于何种味道所构建,这绝非被动的囚禁,而是一种主动的“皈依”。

那个让我们魂牵梦萦的味道,或许永远无法被百分之百地复现,它存在于外婆柴火灶的余温里,存在于某次旅途中心无挂碍的味觉初逢中,存在于我们自己都无法复刻的、彼时彼刻的身心状态里,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,可能只是一个不断后退的味觉幻影,但这追寻本身,这甘愿被其俘虏的过程,恰恰成了意义所在,它让我们保持敏感,保持好奇,保持与这个世界进行最直接、最私密也最深刻的对话。

当我们再次为了一口虚无缥缈的“正宗”滋味而奔波时,不必懊恼于自己的“被俘”,那口追寻中的味道,是我们为自己设立的、通往广阔世界的味觉圣殿,我们不是囚徒,而是用舌尖丈量大地、用饕餮对抗虚无的朝圣者,在无尽的追寻与一次次的“被俘”中,我们品尝的,又何止是食物本身?那是我们在略显寡淡的日常里,为自己加冕的一点点近乎悲壮的、属于凡人的人间神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