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棵老丁香死了。
我是闻不到花香才发现的,往年四月,推开窗便是扑鼻的甜香,浓烈却不腻人,像一段沉在岁月底层的旧旋律,准时在春日里响起,今年,窗外的空气却洁净得有些空洞,我走到树下,才发现它沉默得可怕——枝条僵直地伸向天空,树皮干裂,不见一星嫩芽,更无那标志性的、瀑布般的紫色花序,它庞大、沉默、确凿无疑地死去了。
这棵树是祖父手植的,他说,是五十多年前,用一把炒熟的黄豆,从邻村一位老人那里换来的一株幼苗,那时的家,还是土墙茅顶,祖父把它种在未来的“正院”中央,一个他想象中的,儿孙满堂的家的中心,它便随着这个家的兴衰,一同生长,我童年所有关于春天的具象记忆,几乎都与它有关,那细密如繁星的小花,我曾一朵朵数过,自然从未数清;那馥郁到让人微醺的香气,是写作业时走神的理由;祖母会摘下几串,插在粗瓷瓶里,贫寒的屋子便有了清贵的气象,后来,老屋翻新成了砖房,它从“院中央”变成了“墙角边”,却依然按时开花,香气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
我查询资料,试图为它的死亡找一个科学的注脚,资料说,丁香是木犀科灌木或小乔木,性强健,适应性颇强,但大型丁香树寿命多在五六十年,它或许只是寿终正寝,也有说,老树根系衰退,去年秋季那场连绵的冷雨,或是今年开春那场突兀的倒春寒,都可能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,这些解释冷静、客观,像一份死亡诊断书,列举着“自然衰老”“气候应激”等条款,它们是正确的,却无法安慰我心中那块随着花香一同消失的空缺,它的死,像一场静默的坍塌,不只有一棵树,连同我的一部分生命坐标,也轰然陷落了。
父亲的反应更平淡,他背着手,围着枯树转了两圈,用鞋尖踢了踢裸露的、已无生气的根须,叹了口气:“也好,腾出地方,明年开春在这儿搭个葡萄架,夏天好乘凉。”他的规划务实而充满活力,指向一个与我记忆无关的未来,母亲则在惋惜那些未能摘下的花:“今年的丁香花蜜是做不成了。”他们的惋惜是功能性的,关乎空间的利用和物质的损失,我们站在同一棵死树下,却仿佛隔着时间的河流,望见不同的彼岸,我的彼岸,是一座飘散着永恒花香的童年花园;他们的彼岸,是一块需要重新规划的、属于当下的家庭院落。
这让我想起更广泛的“消逝”,乡村里,这样静默的死亡与替代每时每刻都在发生,村口那棵挂过铁钟、议过大事的老槐树,因“影响道路拓宽”被伐去,原地立起一根标准化的太阳能路灯,光芒冰冷而均质,河边那一片孩子凫水、妇人捶衣的麻石滩,被水泥浇筑成笔直却生硬的防洪堤,祖父那代人口中流传的、与每一条沟坎、每一棵怪树相关的精怪传说,早已无人讲述,这些具体事物的死亡,往往伴随着一种集体记忆的载体被连根拔除,新的、更高效的、更整齐划一的事物填补了物质的空白,却也让精神的土壤日益贫瘠,我们得到的,是便捷;我们失去的,是“地方”独有的灵魂与故事,那棵丁香,不也曾是我们家版本的“村口老槐树”吗?它见证过团圆、离别、争执与和解,它的花香曾浸透几代人的衣裳与梦境。
或许,任何庞大而美好的事物,其终结都难以是轰轰烈烈的,没有电锯的轰鸣,没有悲壮的倾倒,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春天,它决定不再醒来,这种静默的退场,比一声巨响更令人心悸,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真相:许多告别,是在无人察觉时完成的,当我们惊觉,往往已尘埃落定。
我最终没有同意父亲立刻将它锯掉,我请求让那枯干的骨架再留一个四季,我想看着它在盛夏的暴雨中淋透,在深秋的霜露里披白,在凛冬的寒风里颤抖,我要完成一场有意识的、漫长的告别,死亡是瞬间的事件,而悼念需要时间,我需要学习如何与一段附丽于它的过往记忆共处,如何在失去坐标后,重新确认自己的情感方位。
明年,这里或许真会有一座果实累累的葡萄架,绿荫满地,那是属于父亲和未来的生机,但在我心里,会永远为那株不再开花的丁香,留一个角落,那里储藏着一种名叫“故乡”的香气,一种庞大、静默、已然逝去,却依然在灵魂深处持续低语的春天,生命的更迭向来如此,新枝勃发之际,必有老干悄然腐朽,我们无法阻止每一次凋零,唯一能做的,便是在心中为那些曾枝繁叶茂的过往,举行一场静默而郑重的葬礼,并记住它们曾如何热烈地,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