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麦穗,迎着生活的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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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,城市还未完全苏醒,李梅已经骑着电动自行车穿梭在早高峰前相对安静的马路上,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减速带,六个月身孕的腹部让她无法像从前那样灵活,保温箱里是今天的第一单早餐,热气在箱壁上凝成水珠,这已经是她怀孕后坚持送外卖的第四个月,不是不想休息,而是不能——丈夫在工地受伤后,这个家的重担突然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。

李梅的情况并非个例,在算法编织的庞大配送网络里,孕妇外卖员的身影正悄然增多,她们通常选择清晨、午后等相对凉爽、订单较少的时段,避开最拥挤的晚高峰,平台算法不会识别骑手的怀孕状态,只会根据接单量、准时率、好评率分配订单优先级,一位化名“小玲”的骑手在匿名采访中坦言:“系统只知道我最近速度慢了,它不知道我肚子里有个孩子。”她不得不接受更远的订单来维持收入,因为近距离的“好单”往往被算法优先派给数据更“漂亮”的骑手。

这背后是赤裸的经济现实,根据某外卖平台2024年发布的《骑手生态报告》,超过七成骑手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“时间自由”“多劳多得”,但近四成骑手表示“没有其他技能适合的工作”,当家庭突遇变故或原有收入中断时,这份看似门槛低、现金流快的工作,成了许多人应急的“安全网”,这张网的缝隙很大:大部分骑手以灵活就业身份接单,工伤保险覆盖率不足,更别提产假、生育津贴等专项保障,怀孕意味着体力下降、风险增高,却很难从现有体系中获得针对性支持。

我们看见的,是一位孕妇在风雨中奔波;我们看不见的,是整个家庭在悬崖边行走,李梅的丈夫张伟,躺在出租屋里养伤,手机里是他受伤前拍的孕肚照片。“她说不累,可夜里腿抽筋抽得睡不着。”他们算过账:房租2800,产检已花掉近万,存款还剩不到两万,孩子出生后的花费是个无底洞。“让她别送了,我说不出口。”张伟把脸埋进手掌。

社会观念的惯性同样沉重。“怀孕了还送外卖,她老公呢?”“这孩子投胎真是……”街头巷尾的议论,李梅并非听不见,她遇到过好心的顾客,额外给她一瓶水或一包零食;也遭遇过投诉,因为爬楼慢了几分钟,最让她难受的是一次取餐时,餐馆老板娘拉着她说:“妹子,我这有点旧衣服,你需要不?”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的怜悯,比斥责更刺伤尊严,她需要的不是施舍,是一个能让她安全度过这个特殊时期,又不至于跌入谷底的支持系统。

问题的核心,在于现行制度与真实困境之间的断裂,劳动法保护“劳动者”,但灵活就业者的身份界定模糊;社会保障体系向传统雇佣关系倾斜,未能充分覆盖零工经济中的特殊风险,某大学劳动经济学教授指出:“当算法管理取代了传统的人力资源管理,劳动者的权益保障出现了真空地带,孕妇骑手现象,是这种真空最令人揪心的体现。”一些平台开始试点“骑手关怀计划”,包括异常天气补贴、家庭困难补助等,但针对孕期、哺乳期女性的专项政策仍几乎空白。

改变正在细微处发生,杭州某个外卖站点,站长私下记住了几位孕妇骑手,尽量给她们分配电梯楼订单;上海有公益组织发起了“孕期骑手关爱包”项目,提供便携座椅、减压腰带等物资,更大的系统性变革则需要多方合力:平台能否开发“孕妇模式”,暂时调整算法评分标准?社保体系能否探索针对灵活就业者的生育保险互助计划?社区能否建立临时性的就业帮扶通道?

李梅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:她总在电动车前挂一个小香囊,是母亲从老家寄来的,说能保平安,香囊针脚细密,装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,这或许是一个隐喻——在最现代的数字生活图景里,最朴素的期盼依然靠最传统的方式守护,而一个文明的社会,应当织就一张比香囊更结实、更普惠的安全网。

傍晚收工时,李梅在夕阳下慢慢推车回家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拂过潮湿的地面、散落的传单、匆匆的行人,肚子里的小生命踢了一下,她停下脚步,把手放在腹部,轻轻哼起一首老家的歌,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,带来远方的气息,生活从未允诺坦途,但总有人在崎岖处,护住腹中新生的月亮,走过这段必须穿越的夜路。

在这幅充满张力的生存图景中,我们看见的不是猎奇,而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快速发展中那些尚未被充分照亮的角落,每一个在负重中前行的身影,都在追问:如何让技术进步的红利,更公平地润泽每一个具体的人生?如何在效率与伦理之间,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平衡点?答案,藏在制度设计的温度里,藏在企业社会责任的选择里,也藏在我们每一次对身边劳动者的理解与尊重里。

生命自有其重量与光芒,当一位母亲在奔波中守护新生命,她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现在,更是在定义我们这个社会如何对待生命、如何衡量尊严的底线,城市的脉搏在每一次配送中跳动,而其中最有力量的节奏,或许正来自于那些在逆境中依然选择向前、如麦穗般迎着生活之风的人们——他们弯下腰,不是为了屈服,而是为了更好地扎根,更丰盈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