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流量为王的喧嚣时代,“色”这个字,被涂抹上了太多简单粗暴的颜料,当“淫人色”三个字组合出现时,许多人的第一反应,或许是指向一种对情欲的过度沉溺与猎奇式的窥探,若我们止步于此,便恰恰落入了自己设下的思维窠臼——我们用最浅薄的当代消费主义视角,去审判一个内涵远为复杂与深广的文化与人性命题,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亵渎”?
“食色,性也。”先贤的论断平实而深刻,将“色”与维系生命的“食”并列,点出其作为人类天性之一的根本地位,这里的“色”,远不止于皮相之美或感官之欲,它涵盖了对生命活力、青春光华、和谐形式乃至一切美好事物的本能向往与欣赏,从《诗经》中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的纯净咏叹,到古希腊雕塑对完美人体比例的永恒追求,“色”是人类艺术、文学与哲学中一个高贵而持久的母题,它关乎生命的创造、美的感知,以及对存在本身的欢庆。
“淫”的边界在哪里?古人云:“万恶淫为首。”此“淫”,并非现代狭义所指,而是“过度、沉溺、失其正”之意,雨水过多是为“淫雨”,溢出于规范是为“淫行”。“淫人色”的本质危险,并不在于对“色”的天然感知,而在于“度”的失守与“心”的迷失,当对形式美的欣赏,异化为对肉体无休止的占有与物化;当对生命力的赞叹,堕落为纯粹感官刺激的追逐与沉迷,“色”便从滋养生命的泉水,变成了吞噬灵魂的流沙。
《金瓶梅》是一部被书名所累的旷世奇书,世人多见其“淫”,却鲜少深思作者“兰陵笑笑生”那悲天悯人的警世之心,书中极尽笔墨描摹的“淫人色”之象,最终导向的是“树倒猢狲散”的彻骨荒凉与虚空,它并非在宣扬“色”,而是以一支冷酷如手术刀的笔,解剖了当“色”脱离情感、责任与精神维度,沦为纯粹欲望工具时,对人与社会的毁灭性腐蚀,这是对“淫于色”最沉重的一声叹息。
反观当下,我们的困境或许更为吊诡,在商业与流量的驱动下,“色”被空前地公开化、碎片化、商品化,它被精心包装成短视频里转瞬即逝的视觉刺激、社交媒体上精心算计的吸引力筹码、广告中许诺幸福虚幻的消费符号,这种“色”的泛滥,恰恰是一种“去内涵”的贫乏——它抽离了情感深度、精神共鸣与文化背景,只剩下单薄的外壳和挑动的本能,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片充斥着色彩噪音的旷野,却感受不到真正打动心灵的美。
在公开场合,我们又常常陷入一种道德上的紧张与言说的虚伪,要么是卫道士式的全然拒斥,将一切与“色”相关的话题污名化;要么是解构一切后的轻佻与戏谑,消解了其应有的严肃讨论空间,这两种态度,都未能正视“色”作为人性组成部分的复杂性,真正的修养,并非消灭天性,而是“发乎情,止乎礼义”的疏导与升华,如孔子所言:“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‘思无邪’。”健康的审美与情感,本身即是“无邪”的。
面对“淫人色”这个议题,我们首先需要的或许不是急于批判或迎合,而是一场深刻的“正名”与回溯,我们需要重建对“美”的深刻理解——那是一种融合了形式、情感、智慧与生命力的整体性体验,我们需要培育一种“欣赏而非占有”的审美态度:欣赏夕阳的壮丽,不必私有天空;欣赏人体的和谐,不必物化个体;欣赏情感的深邃,不必捆绑他人。
我们更需警惕那个真正的“淫”之魔——精神的怠惰与深度的消逝,当我们习惯于接受被投喂的、浅薄的“色”之代餐,当我们不再拥有凝视一幅古典油画、品味一首深情诗歌、感受一段真挚关系的耐心与能力时,我们便已在不知不觉中“淫”于一种更可悲的贫瘠,这种贫瘠,使我们即便面对最纯粹的美,也丧失了共鸣的心弦。
归根结底,“色”是一面镜子,既映照万物光华,也照见观者自身的境界,是滋养心灵的清泉,还是引人堕落的漩涡,钥匙始终在我们自己手中,戒“淫”,绝非回到禁欲的蒙昧,而是追求一种更为丰盈、节制、充满真正感知力的生命状态,在那样的状态里,我们方能领会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的本真之美,也能懂得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的深邃智慧——看透表象的无常,而后更珍惜当下真实、庄重、充满敬畏的相遇与体验。
这,或许才是我们在这个纷繁复杂的时代,面对“色”应有的清醒与修行,不为表象所“淫”,方得内心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