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故乡的归人到过客,我错置的归来竟成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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踩着满地焦褐的、蜷曲的落叶回来,这座城市正浸泡在一场不合时宜的、黏腻的秋雨里,出租车窗外的街景,像一卷受潮的老胶片,在流动中显出既熟悉又顽固的陌生,司机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拥堵,口音是我离家前就听惯的调子,可那些地名的指向——新开的购物中心,夷平后重建的公园,拓宽到认不出的老街——却在我脑海里形成一片意义真空的盲区,导航机械地报出“您已到达目的地”,我下车,站在小区门口,那一刹那,某种确凿无疑的错位感攫住了我:我回来的方式不对。

不是时间错了,日历上的归期精准无误;也不是地点错了,门牌号在记忆里生了根,是“归来”这个动作本身,它的姿态、它的预设、它那份理直气壮的所有权宣告,出了根本性的问题,我拖着行李,像一个带着旧地图的探险家,闯入了一片地貌已悄然重构的故土,邻居阿姨迎面走来,笑容依旧,寒暄却在我名字后有了微妙的停顿:“哎呀,回来啦?工作那边……都还好吧?”那个停顿,是留给“外地”二字的,在她眼里,我身上已然贴上了一层透明的、名为“他乡”的薄膜,而我,也下意识地用普通话,而非土得掉渣的方言,回应了她的问候,我们彼此确认了对方心中的那个事实:归人已成了需要被短暂接纳的客人。

推开家门,气味是最先拥抱我的,也是最先背叛我的,没有了记忆中冬日里母亲熬煮中药的沉郁苦涩,也没有了父亲烟斗丝那干燥的暖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清新过的、属于现代家居的标准化淡香,我的房间一尘不染,床单是新换的,图案时髦,却不是我挑选的,书架上我珍藏的旧书被码放得整齐划一,像博物馆的陈列品,失去了随时被抽阅的生动,母亲絮叨着为我准备了哪些爱吃的菜,可那些菜式,似乎更多停留在我高中时期的偏好,她试图用熟悉的滋味来锚定一个她所熟知的、未曾远行的我,而我舌尖尝出的,却是时光配方里那一点点无可奈何的走样,我们都在努力扮演“昨日重现”,台词却总在不经意间滑向两个略有出入的版本。

更深的裂缝,出现在与旧日友人的聚会上,酒过三巡,本该是肝胆相照的酣畅,我们追忆往昔,那些糗事、那些豪言、那些共享的青春符号,依然能引发哄堂大笑,可笑声过后,当话题的溪流自然漫向各自生活的滩涂时,分岔开始了,他们谈论的学区房、职称评定、本地新政策,于我而言是需要注解的名词,我提及的跨城项目、异乡见闻、乃至对未来的某种漂泊不定的构想,在他们听来,也带着一丝遥远而缥缈的“故事性”,我们依然亲切,依然关心,但彼此生活的质地、焦虑的颗粒、喜悦的弧度,已不在同一个坐标系内,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“我们”,如今需要更多的解释与聆听来维系,亲密中掺杂着礼貌的审慎,我恍然,我不仅是从地理上归来,更是试图从一段共时性的生命历程中归来,而那条共时的河流,早已分道扬镳。

父亲沉默地坐在阳台,背影对着繁华的街市,我走过去,与他一同俯瞰这片灯火,他忽然开口,声音混在晚风里:“这城市,变得快,我们老了,跟得吃力,你回来,觉得它新;我们天天看,也觉得它新,像个不太熟的邻居。”那一刻,我心头一震,原来,感到“方式不对”的,不止我一个,在这片飞速变迁的土地上,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经历着“归来”的窘迫——向记忆中的故土归来,向想象中的未来归来,却常常扑空,父亲的“新”,是熟悉被剥离的怅惘;我的“新”,是记忆无法着陆的悬浮,我们,竟成了同一片乡愁里的同路人,只是愁绪的指向,一为逝去的,一为未曾真正拥有的。

临行前的夜晚,我独自漫步到儿时常去的江边,防洪墙修葺一新,霓虹倒影把江水染成一条流动的彩缎,不复当年野渡舟横的昏黄静谧,一个孩子踩着滑板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,我忽然明白,我所以为“不对”的归来方式,或许才是唯一的、正确的方式,故乡从未承诺永恒不变,它只是一段特定时空与情感的交汇,我携带着彼时的烙印归来,渴望验证一个静止的标本,这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奢望,真正的故乡,不在某个确凿的经纬度,不在某一成不变的街景里,甚至不完全在至亲的容颜中,它是我体内那座由记忆、气味、口音与情感共同构筑的、不断微调的城,每一次“归来”,都是这座内心之城与外部现实的一次艰难谈判、一次痛苦而必要的更新。

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,我转身,不再试图寻找那条“对的”路回去,因为路本身,连同路尽头的家,都已在这场无声的代谢中,拥有了新的轮廓,我接受这“不对”的方式,接受这错置中的确幸与清凉,或许,所有深情的归来,都注定伴有一种“不对”的惘然,而那惘然深处,正滋长着对变化本身最诚实的敬意,以及对“下一个远方”与“下一次归来”的,平静的敞开,我不再是归人,也并非完全的过客,我只是一个在永恒变迁中,学习如何与自己、与来处一次次重新相识的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