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空调外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,然后彻底安静了,热浪像看不见的潮水,瞬间灌满了我的三十平米公寓,我站在房间中央,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,突然意识到,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年,紧急联系人那一栏,依旧是空的。
手机屏幕上,维修订单孤零零地显示着“师傅已接单”,一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开门时,热风先于人涌进来,他站在门口,工具箱抵着膝盖,蓝色工装洗得有些发白,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楼道声控灯下闪着光。“您好,修空调。”声音不高,带着职业性的平稳,我侧身让他进来,注意到他鞋套穿得一丝不苟——先抬起左脚,套好,踩实,再换右脚。
他径直走向罢工的空调,没有多余的打量或寒暄,工具箱打开,扳手、螺丝刀、压力表依次排开,像外科医生陈列器械,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点点头放在一旁,目光始终锁定在空调内机上,房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金属声,和他偶尔对着手机汇报情况的低语:“嗯,电容坏了……对,得换。”
这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让我松弛下来,我蜷在沙发一角,看着他工作,他的手指很灵活,卸螺丝的动作干脆利落,有种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形成的韵律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,当他踮脚够高处线路时,工装下摆提起一点,我看见后腰别着一小瓶绿色清凉油。
“这空调有些年头了。”他突然说,没回头,“但保养得不错。”
“租的房子,搬来时就有的。”我答,这竟是我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。
维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,中间他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带着新电容,安装,测试,冷凝水顺畅流出的那一刻,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情,第一缕凉风送出来时,我几乎要叹息出声。
“试试温度。”他把遥控器递给我,指尖有短暂交接,他指腹有薄茧,擦过我皮肤时,是温热的粗糙。
我低头调温度,再抬头时,发现他正在看我书架,上面很空,除了几本工作需要的工具书,只有一本《孤独的城市》,书脊已经开裂。
“这本书,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看过。”
我愣住了,他走到书架前,不是取下书,而是用手指轻轻抚平翘起的书角。“里面写,‘孤独是渴望亲密,却不得不保持距离。’”他说这话时,依然背对着我,声音融进重新响起的空调风声里,几乎听不清。
然后他回到工作状态,填写维修单,讲解注意事项,语速平稳,专业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,签字,付款,他收拾工具,依旧利落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畅通无阻送出凉风的空调,说:“好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,我站在原地,空调运转声均匀平稳,室内温度正在一点点下降,皮肤上的黏腻感逐渐消散,我忽然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孤独的城市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铅笔划线的句子下面,有人用极淡的笔迹写了一句:“但风可以穿过所有的距离。”
字迹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,不是我的笔迹。
我冲下楼去,小区门口,他的小货车正要驶离,我隔着栅栏喊了声:“师傅!”
他刹住车,摇下车窗。
“那个……谢谢你。”话出口才觉得苍白。
他笑了笑,第一次露出完整的笑容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“不客气,空调老了,偶尔闹脾气很正常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书角我粘了一下,用了工具箱里的胶,不好意思,没经过你同意。”
车子开走了,我站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,手里还攥着那本书,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吹过来,凉爽的,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、即将消散的温热。
回到房间,冷气已经充盈每个角落,我翻开维修单,客户签名栏里,我的名字下面,他留了一行小字:“外机滤网已清洁,建议每月清洗一次室内机滤网,风会更干净。”
还有他的电话号码,不是印刷的公司号码,是手写的一串数字,墨迹很新。
我没有存那个号码,但把维修单折好,放进了《孤独的城市》扉页里,空调安静地送着风,我把风速调到最小档,那声音几乎像呼吸,我忽然想起他说的,“风可以穿过所有的距离。”
在这个城市,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台独立运转的空调,设定温度,计算能耗,保持一个适宜生存又不至于浪费感情的恒定区间,我们害怕故障,因为不知道可以向谁发出求救信号,我们也害怕被故障打扰,因为修理意味着允许陌生人踏入自己精心维持的边界。
但也许,某些故障是必要的,它让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,让生锈的扇叶恢复转动,让我们在不得不打开的房门后,看见另一个同样在默默运转的人生,那些人生也许有着不同的频率,承担着不同的温度,却共享着同一份夏日酷热,同一份对一丝凉风的渴望。
窗外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需要修理的空调,一个需要打破的沉默,一个关于距离与连接的故事,而我的空调此刻正平稳运行,送出干净、凉爽的风,它修好了,以一种超越机械意义的方式。
我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空调出风口的照片,没有配文,发在了久未更新的朋友圈,一分钟后,第一条评论跳出来,来自几乎不互动的好友:“空调修好了?恭喜。”
我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风穿过房间,书页轻轻翻动,我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,或许可以从学会清洁滤网开始,让风更干净,也让风吹得更远,而有些距离,或许从来就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,毕竟,风可以穿过所有的距离,只要我们还愿意打开一扇窗,或者,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