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满楼的岁月里,岳母的中文是我唯一的乡愁
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,潮湿的、带着旧木头与艾草气息的空气便涌了过来,这气味于我,是陌生的;可交织其中的,那一声绵软又略带沙哑的“来啦”,却像一把温润的钥匙,瞬间拧开了我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,那是岳母的声音,说的是一种我从未在教科书或标准播音里听过的“中文”。
我的岳母,出生于江南一座被运河环抱的小镇,她口中的语言,是那座小镇的呼吸,是石板路上溅起的雨滴,是清晨码头船橹的咿呀,那不是普通话,甚至不是被广泛认知的吴侬软语的一个标准分支,它是只属于那条巷弄、那几户人家、那个时代的“活化石”,她管“太阳”叫“日头”,管“下雨”叫“落雨”,一个“吃”字,在她那里根据情境的不同,有七八种婉转的变调,是匆忙的“切”,是满足的“喫”,还是招待客人时热情的“请用”,她的话语里,藏着大量的拟声词和古老的俚语,形容孩子顽皮是“猢狲精”,说事情妥帖是“落胃”,感叹时光则用“辰光”,初听时,我像在解谜,半猜半懵懂,丈夫在一旁笑着充当翻译,而我,却渐渐迷上了这种解码的过程。
风满楼的傍晚,是小城特有的,风从运河上跑来,挤过窄巷,带着水汽和远方田野的味道,灌满整个天井,这时,岳母总会搬把竹椅,坐在檐下,她不常讲什么大道理,只是断断续续地,用她那口音浓重的方言,絮叨着旧事,她说起“大跃进”后荒年,如何用榆钱叶蒸饭,“刮辣松脆”形容那时咬到一粒米的惊喜;说起外公摇船去无锡,一夜风雨,回来时舱里积了半船水,却用“浪头白花花,心肝颤悠悠”这样鲜活的词句,她的叙事没有精确的时间、地点,却充满了质地、温度和声音,通过她的语言,历史不再是书本上铅灰色的段落,它成了可以触摸的、湿漉漉的船帮,成了舌尖上混合着野菜清苦与米粒甘甜的复杂滋味。
我忽然意识到,她守护的,不单单是一种方言,更是一整套即将失传的感知世界、表达世界的方式,在标准化的普通话里,雨就是雨,但在她的世界里,“雨”有“毛毛雨”、“阵头雨”、“长脚雨”、“白撞雨”之分,每一种雨,都有不同的性情,关联着不同的农事、心境和故事,她的语言,是一座无比精微的感官博物馆,当这样的语言逐渐沉默,我们失去的,岂止是几个词汇?我们失去的,是与一方水土最深处的、灵性层面的联结,是祖先用听觉、触觉、嗅觉共同编织的意义之网。
我们的孩子,在城市出生,在普通话和英语的双重语境里长大,有一次,他咿呀学语,岳母欣喜地试图教他叫“阿婆”,而不是“外婆”,孩子的小舌头却怎么也卷不出那个柔软亲昵的开口音,那一刻,我看到岳母眼中一闪而过的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风平浪静般的寂寥,她只是笑了笑,用普通话说:“叫外婆也好,一样的。” 那平静之下,我听见了某种东西断裂的轻响,我知道,有一条河流,流到她这里,可能真的要变成断头河了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记录,用笨拙的文字,记下她口中的古谚,记下某个物品特殊的叫法,记下她讲述的碎片化故事,这个过程,像在抢救一场正在融化的雪,我明白,我留不住那声音本身的神韵,那声音里的气血与温度,会随着她一同老去,最终归于这片她挚爱的土地,但我至少想为这条河流绘制一张粗略的河道图,告诉后来的人,这里曾有过怎样的流淌。
站在风满楼的老宅里,我依然是个外乡人,但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,因为我知道,当普天下的语言都朝着一个标准音靠拢时,在这座风满楼的老宅里,还保存着一套关于这个世界的、古老的、诗性的密码,岳母用她一生的时光,将它轻轻哼唱,而我有幸,做了一个听众,一个蹩脚的记录者,这声音或许微弱,终将被更浩大的风声淹没,但正如檐角那盏风灯,只要亮过,就证明了一段温暖的存在,照亮过一截回家的路。
风又满了,穿过天井,摇响廊下的旧铜铃,岳母在厨房里慢悠悠地准备晚饭,锅铲轻响,伴随着一句含混的、愉悦的嘟囔,大概是在说火候正好,我站在暮色里,忽然觉得,我听得懂这世间最动听的中文,它不在辉煌的殿堂,不在标准的播音腔里,它就在这人间烟火深处,在一个母亲、一个祖母的呢喃里,那是风的声音,是水的声音,是家的声音,是文明在毛细血管里,最顽强、最温柔的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