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的粉色生蚝,海潮深处的禁忌之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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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的渔村,空气里常年飘着咸腥,我家世代打渔,父亲总说,海货就要吃本味,清蒸水煮,蘸点酱油,才是对大海的尊重,可姐姐偏不,她十八岁那年,从镇上的烘焙店打工回来,带回一瓶瓶颜色艳丽的粉末和酱汁,开始在厨房里“胡闹”。

第一次见到粉色生蚝,是在我十四岁生日,姐姐端出一个白瓷盘,生蚝壳微微张开,露出柔嫩的蚝肉,染着落日般的淡粉,上面撒着细碎的紫色花瓣(后来知道是紫苏)和透明鱼子,父亲只看了一眼,就沉下脸:“糟蹋东西!”母亲打圆场:“让孩子试试嘛。”

我至今记得那味道,牙齿刺破滑嫩蚝肉的瞬间,预想中的浓烈海腥并未到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的、类似浆果的微甜,紧接着,蚝肉本身深邃的鲜咸才缓缓漾开,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宝藏,而那抹粉色,并非徒有其表,它带来了火龙果特有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籽粒感,在舌尖制造出细微的、有趣的爆破,传统生蚝是深沉的大提琴独奏,姐姐这一枚,却是加了俏皮铃声的爵士乐。

“好吃吗?”姐姐眼睛亮晶晶的,我用力点头,她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,父亲终究没碰,但也没再说什么,那抹粉色,成了我和姐姐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,一个对古板“本味主义”的温柔叛逆。

后来我离家读书,吃过法国吉拉多配柠檬汁,尝过新西兰蓝鲍做刺身,也试过广东蒜蓉炭烤,它们都好,技艺精湛,风味卓绝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有一次,在一家高端融合餐厅,菜单上赫然出现“粉红佳人生蚝”,标价不菲,我急急点来,品相精致,用了甜菜根汁和玫瑰露,酸度平衡,香气复杂,是好吃的,甚至可以说技艺远超姐姐当年,可我放下蚝壳,心里空落落的,那味道太正确,太无懈可击,像一段背诵流畅却毫无感情的演讲,它没有姐姐蚝肉上那几粒“不合时宜”的黑胡椒粗粒,没有她因为紧张而略微多倒了一点的薄荷酒气息,更没有盘子边缘,她手指不小心蹭上的一点巧克力酱(那是她之前做蛋糕留下的),工业化的“创意”,精心计算的味觉拼图,完美地剥离了制造者的体温与心跳。

去年夏天,我带交往两年的女友回老家,姐姐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厨房不再是她冒险的乐园,父亲老了,口味竟也宽容许多,饭桌上,女友说起城里流行的“沉浸式餐厅”,姐姐忽然眼睛一亮,起身去了厨房,许久,她端出一盘东西,还是那抹熟悉的、记忆里的粉。

“试试,你姐的招牌,现在不常做了。”父亲居然主动开口,语气里有种淡淡的、迟来的骄傲。

蚝肉更肥厚了,粉色依旧温柔,一口下去,我和女友都怔住了,味道变了,浆果甜淡了许多,海潮的咸鲜更加澎湃突出,隐约间,竟品出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成年人的酒香,不是当年的薄荷利口酒,更像是陈年白兰地,温暖而醇厚,它不再是一个少女天马行空的幻想甜品,而像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,将生命的层次缓缓铺开给你看——初尝是柔和的接纳,细品才有万千沟壑,女友惊叹:“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!姐,你怎么做的?”

姐姐捋了捋头发,笑容平静:“就是生蚝,一点火龙果汁,一点自己酿的梅子酒,腌一会儿,关键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窗外的大海,“得选天气好的日子,蚝才开心,肉才甜,还有,腌的时候,别想着是在‘做菜’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姐姐从未想过去“颠覆”或“创新”某种料理,她的粉色生蚝,从来不是餐盘上的革命,而是一个少女,一个女子,用她仅能找到的、色彩明丽的“语言”,笨拙而真诚地诉说着她对大海的理解,对滋味的渴望,对沉闷生活的柔软反抗,以及对我们沉默却深厚的爱,那粉色不是色素,是她捧出的,一颗滤去了苦涩、只留温柔本真的心。

食物最美的味道,从来不止于舌端,是记忆为它注入灵魂,是情感为它涂抹色泽,是某个特定的人,在某个不可复制的时刻,将它连同自己的生命片段,一起递到了你的手中,姐姐的粉色生蚝,是我味蕾记忆里一座小小的灯塔,它告诉我,最珍贵的味道,往往与烹饪技术无关,它藏在那份为你“特意不同”的心意里,藏在那段愿意为你“冒一点险”的时光里,那是任何米其林星标都无法复刻的,家的专利,爱的原味。

离家的高铁上,女友靠着我肩膀说:“姐姐的生蚝,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冬天一定会熬的、加了苹果的排骨汤,别人都说奇怪,但那是我的冬天味道。”我们相视一笑,原来,每个人心里,都藏着一道“粉色生蚝”,它或许其貌不扬,甚至“离经叛道”,但正是这道私密的味觉密码,在我们尝遍世间繁华、阅尽千般滋味后,依然能精准地叩响心门,瞬间将我们带回那个被深深爱着的、温暖的原点,那抹粉,是归航的讯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