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玉团记,缝入丝绸的极乐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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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或许听说过香格里拉,神往过乌托邦,但可否想象,在江南烟雨最迷蒙的一隅,藏着一个名为“浦玉团”的村落?这里不供奉金身的佛陀,不宣讲玄妙的经文,它的“极乐”,是织进一寸寸光滑绸缎里的,是被清早摇橹声轻轻摇散的,是在一碗新茶氤氲的热气中,缓缓浮现的。

探访浦玉团,须得有心,更须得慢,它不在任何一条旅游热线上,仿佛被时光有意藏匿,穿过一片开着紫云英的田埂,循着若有若无的缫丝特有的湿润气味,一条清浅的河水便引你向前,河水是活的,载着乌篷船,也载着整个村落的呼吸,两岸是挤挤挨挨的老屋,粉墙斑驳,如同浸透岁月的宣纸;黛瓦上茸茸地生着瓦松,在雨后油亮亮地绿,没有咄咄逼人的景致,一切都谦和地、静默地存在着,唯有那“唧唧复唧唧”的机杼声,从半开的木窗棂里漏出来,清脆、绵密,像这个村落平稳而古老的心跳。

这里的“极乐”,首先在指尖,浦玉团的女子,似乎生来就与丝绸有着肌肤之亲,她们坐在光线充盈的堂前,身姿挺拔如窗前秀竹,手是活的,指尖翩跹,引着银亮的丝线在绷紧的缎面上穿梭,不是在劳作,倒像在抚慰一段有生命的光泽,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经过她们的编排,便有了山河的走势、花鸟的呼吸、云霞的晕染,她们不言语,眉宇间却有一种沉静的欢愉,那欢愉不在最终绣成的一刻,而在每一针穿过时指尖微妙的触感,在丝线反射天光时那一霎的晶莹,佛说“极乐世界有七宝池、八功德水”,一池清水便是养丝的源泉,一段光滑如水的绸缎,便是功德无量的福田,她们的极乐,是创造美的当下,是心神与物交融的纯粹。

这“极乐”,也在唇齿与杯盏之间,村口有间老茶馆,没有招牌,熟客自往,茶是自家后山采的,炒制得法,泡出来汤色清碧,掌柜的是个清癯老人,话不多,递茶时眼神温和,茶客们也多是老人,三两个一桌,或是独坐临窗,他们喝茶极慢,一口下去,要咂摸许久,仿佛喝的不仅是茶,是融在茶汤里的晨光、雾气与往事,他们聊年成,聊儿女,也聊不着边际的传说,声音低缓,像河水的潺潺,窗外,或许正有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划破一河静谧,这里没有高谈阔论,没有机锋辩难,有的只是“吃茶去”这般朴素的生活禅,烦恼在茶烟中散去,心事在水声中抚平,一晌光阴,便是一晌满足的清凉,他们的极乐,是寻常日子的妥帖,是与天地光阴的无言和解。

待到日头偏西,将影子拉得老长,浦玉团的“极乐”便弥漫在空气里,炊烟是极有风致的,丝丝缕缕,并不急着升腾,而是恋恋地缠绕在屋檐树梢,与暮色混在一起,酿成一种温暖的灰蓝,河水被夕阳熔成流淌的金子,泊着的船也镀上了金边,归家的农人扛着锄头,鞋上沾着新鲜的泥,相遇时点头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,饭菜的香味从各家各户飘出来,是清蒸的鲜鱼,是霜打过的青菜,朴素,却直抵人心,你若站在那座小小的“遇仙桥”上望去,会觉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,没有灯火辉煌,却有万家心安,这里的极乐,是劳作后的归属,是灯火可亲的安宁,是“日入而息”这一古老节律带来的、最深沉的抚慰。

浦玉团不拒绝现代,却也未被现代吞噬,有年轻人将网线拉进了老宅,在直播间里展示祖传的绣工;也有游子归来,将旧作坊改造成安静的民宿,变的是生计的方式,不变的是那份底色,他们懂得,真正的“极乐世界”,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彼岸,也不在琳琅满目的物质之巅,它就在一针一线的心无旁骛里,在一茶一饭的细品慢咽中,在人与人相遇时那个温和的眼神交汇处,它是将最平凡的日子,过得郑重,过得有光泽,过得与脚下的土地、手中的活计、身边的人,血脉相连。

离开时,我没有带走一幅绣品,却觉心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沉甸甸的,又暖洋洋的,那或许就是浦玉团悄悄赠予我的,一粒关于“极乐”的种子,它告诉我:不必远求,当你全心全意地生活,将生命织入每一个扎实的当下,那光明的、安宁的、饱满的“世界”,便已在你的手中,在你的心里,悄然生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