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意盎然处,等待从未离开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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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是哪阵海风,把一颗躁动不安的种子吹到了这片礁石上,它竟在盐碱与风浪的夹缝里,生了根,发了芽,叔叔说,你看,没有不可能的事,只有自以为不可能的心,他翻修了老宅,给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木门,刷上了崭新的、绿意盎然的漆,并在门楣手写了门牌:海角路324号。

我的逃离,和他的守望,构成了家族叙事里最长的伏笔。

三年前,我拖着都市生活赋予我的疲惫与虚荣,回到这个地图边缘的小岛,我是来“劝降”的,家族聚会上,亲戚们把叔叔作为反面教材:“守着个破房子,能有什么出息?”“那点补助,够干什么?”他们希望我,这个家族里唯一还算读过些书、见过“世面”的侄子,能用大城市的道理,说服这个顽冥不化的老水手。

老宅静静立在半岛尽头,墙上爬山虎泼洒出浓得化不开的绿,叔叔正在侍弄他的“边境线”——那不是花圃,是他用从沙滩捡回的贝壳、礁石缝隙掘出的泥土,硬是在屋后岩层上开拓出的一条狭长绿地,种着耐旱的仙人掌、龙舌兰和一些叫不出名的、叶片肥厚的植物,他古铜色的脊背弯成一座沉默的桥,汗滴落下,迅速被干燥的土壤吞没。

我的道理,我的规划,我的那些关于投资、民宿、网红打卡点的宏伟蓝图,在扑面而来的海腥味和植物清冽的气息面前,显得苍白而滑稽,我讲得口干舌燥,他只在我停下的间隙,递过来一个刚剖开的椰子,说:“甜,解暑。”然后指着岩缝里一株顶着鹅黄色小花的植物:“它叫海石竹,去年才自己长出来的,你看,生命自己会找路。”

劝说的任务,失败得彻底,我带着一丝不甘和更多的不解离开,临行前,他送我到渡口,什么也没说,只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粗糙厚重,像一块被海浪磨平了棱角的礁石。

后来,我的世界兵荒马乱,工作的巨轮触上暗礁,爱情在霓虹灯下蒸发得无影无踪,我引以为傲的“都市生存法则”全面失灵,失眠的深夜里,我总会莫名想起海角324号那片倔强的绿意,想起叔叔望着大海时,那如同深海般的平静眼神。

今年春天,我再次登岛,没有任务,没有说教,像一头受伤的兽,本能地寻找最原始的巢穴,叔叔见到我,并无多少讶异,仿佛我只是去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,回来晚了点。“灶上有饭,自己热。”他说完,又去忙他的了。

我不再试图交谈,只是跟着他,看他黎明即起,用收集的雨水浇灌那片“边境绿洲”;看他修补被台风撕破的渔网,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编织时光;看他坐在黄昏的礁石上,对着空茫的大海,一坐就是很久,我开始帮他做些小事,清理水沟,搬运修补屋顶用的瓦片,劳动不说话,却能让人停止胡思乱想,手掌磨出水泡,结成硬茧;皮肤晒得黝黑,融入海岛的底色。

直到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,我被一种磅礴的寂静惊醒,推开门,整个世界被清洗得透亮,天空是一种谦逊的蓝,而那漫山遍野、从石缝、墙头、屋檐倾泻而下的绿,浓烈、饱满、奔腾不息,仿佛压抑了整个旱季的生命力,在这一刻酣畅淋漓地喷发出来,它们不再是背景,而是天地间唯一的主角,喧嚣着最沉静的宣言。

我怔在原地,感到自己身体里那些板结的块垒,那些名为焦虑、失落、自怜的坚硬礁石,正在这无边的绿意中无声地崩解、软化,叔叔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,手里拿着两顶旧草帽,递给我一顶:“走,去看看‘边境线’。”

暴雨的恩泽让那些顽强的植物显得精神抖擞,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被雨水打歪的龙舌兰,用碎石在它根部加固,那一刻,我忽然看清了,他守护的,何止是这座老宅、这片绿意,他守护的,是一种“存在”本身,对抗遗忘,对抗荒芜,对抗一切意义上流逝与消亡的,最朴素也最坚韧的“在”,这种“在”,不为游客的镜头,不为家族的认同,甚至不为明确的传承,它只是一种选择:选择让生命在看似无意义的地方扎根、蔓延,选择用日复一日的具体劳作,来定义时间的形状,抵抗虚无的侵蚀。

而我,这个曾自以为是的侄子,曾想用浮华世界的尺子来丈量他人生的过客,此刻才真正踏上了他早已指明的路:生命自己会找路。 它不是找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路,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生命的那片“边境线”,并在那里,成为一名沉默而坚定的守卫者。

海角324号,门上的绿漆已有些斑驳,但绿意,早已翻过围墙,漫过石阶,与整个半岛的生机连成一片,盎然无极,我知道,叔叔从未离开,而我也终于抵达——抵达这片他为我,也为所有在漂泊中迷失的“侄子们”,早已守候多时的、绿意盎然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