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穿过老式居民楼的窗户,落在墙角一个蒙尘的纸箱上,我翻找旧物时,手指触到了一叠硬挺的册子边缘——抽出来,是几本纸张泛黄、边角卷起的《老夫子》漫画,封面上,那个戴着瓜皮帽、穿着半截坎肩的老夫子,正咧着他标志性的、带着几分窘迫又机灵的笑,一瞬间,童年夏日里,蝉鸣聒噪,趴在凉席上翻看漫画咯咯直笑的记忆,裹挟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,汹涌地淹没了此刻,当我试图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怀旧情绪,在当下的网络空间里寻找共鸣时,键入“老夫子”,算法推送给我的最热关联词之一,却是“老夫子精品一区”,这个充满当下网络次生文化气息的词组,与我手中实体书的古朴质感,形成了某种时空交错的奇异碰撞,也引出了一个更为深沉的话题:一个曾经风靡华人世界近半个世纪的漫画ICON,其文化生命在数字化浪潮中,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嬗变与漂流?
昔日神坛:跨越时空的笑声共鸣
对于60后至90后的几代人而言,“老夫子”绝非一个陌生的名字,王泽(原名王家禧)笔下的这个小人物,自上世纪60年代在香港报刊连载开始,便以其市井的智慧、尴尬的遭遇和永不言败的乐观精神,俘获了无数读者,老夫子、大番薯、秦先生,这些角色穿梭在四格或六格的方寸之间,上演着一出出关于职场、家庭、恋爱、社会百态的幽默短剧,它没有宏大叙事,却精准地戳中了普通人的生活痛点与笑点;画风简洁甚至有些“简陋”,却充满了生动的市井气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。
在资讯匮乏、娱乐方式单一的年代,《老夫子》是跨越阶层和年龄的文化硬通货,学生们传阅着巴掌大小的单行本,工薪族在报章上追每日连载,它的幽默是通俗的、直接的,无需过多解释,便能引发会心一笑,它构建了一个独特的华人世俗喜剧宇宙,老夫子那份“小人物对抗大世界”的韧劲与自嘲,成为了几代人心灵上共同的慰藉与盔甲,彼时的老夫子,稳坐华人通俗漫画的神坛,是一种全民性的文化记忆符号。
漂流与解构:从纸页到“精品一区”
时代巨轮的轰鸣从未停歇,随着互联网的普及、日漫美漫的强势冲击、娱乐方式的极度多元化,以及王泽先生晚年创作力衰退乃至逝世(2017年),《老夫子》的黄金时代似乎悄然落幕,新一代的年轻人成长于快节奏、强视觉、高概念的文化消费环境,黑白线条、静态格子的老夫子,难以再轻易抓住他们被短视频和手游惯坏的眼球。
但文化符号的生命力往往比想象中更顽强,它并未消失,而是在网络的毛细血管中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“漂流”与“转生”。“老夫子精品一区”这样的网络标签,便是其漂流轨迹的一个醒目路标,这里可能汇集着高清扫描的经典合集、稀有版本的电子档、同人创作、表情包衍生,乃至关于作者生平、作品考据的讨论,它从一个大众流行文化产品,转变为了特定爱好者群体(或曰“梗文化”淘金者)进行搜集、怀旧、考据乃至二次创作的“数字飞地”。
这种转变是意味深长的,它确保了经典在数字时空中的“不灭”,让兴趣者能便捷地触及这份遗产,甚至通过 meme(模因)化(如老夫子各种尴尬表情的截取)在新的语境下获得传播,它也意味着一种“降维”或“圈层化”,老夫子从全民共享的喜剧盛宴,缩略为了一个文化梗、一个怀旧素材库、一个亚文化圈内的“黑话”,当年轻人说着“好老夫子啊”来形容某种尴尬处境时,他们消费的或许更多是这个符号的“梗”价值,而非其完整的叙事与精神内核,神坛已然消散,偶像走入了资料馆与梗百科。
文化记忆的黄昏与晨曦
面对“老夫子精品一区”这样的现象,我们不必急于哀叹经典之死,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其时代周期,漫画也不例外,老夫子曾经完美地履行了它的历史使命:为几代人提供廉价的欢乐、温和的社会讽喻以及一种普世的小人物共鸣,它的“过时”,某种程度上正是社会变迁与审美迭代的自然结果。
但值得我们深思的,是在这种文化符号的漂流过程中,我们失去了什么,又该如何守护那些值得存续的内核,我们失去的,或许是一种集体性的、慢速的、基于纸质媒介的阅读乐趣与情感联结,守护的,则不应仅仅是数字化的“精品”压缩包,而是那份透过幽默传达的、对平凡生活的热爱、对困境的豁达解构,以及漫画中那份独特的、属于老香港乃至旧时代华人社会的风俗画卷,那是任何高清扫描都无法完全承载的文化DNA。
我的手指轻轻拂过手中旧漫画的封面,老夫子的笑容依旧,合上书页,窗外已是数字时代的璀璨灯火,也许,真正的“精品一区”,并不只在网络的某个隐蔽角落,更在于我们能否在心底,为这份承载着共同笑声的记忆,保留一个不会蒙尘的区位,当新的文化浪潮不断拍打岸堤时,这些沉淀下来的经典符号,如同灯塔,提醒着我们来自何处,老夫子或许已告别大众流行的神坛,但只要仍有人在某个黄昏,因翻看一则旧漫画而发出轻笑,或是在网络迷因中辨认出那份熟悉的尴尬,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文化生命,就仍在以它自己的方式,完成着寂静而顽强的传承,神坛会消亡,但笑声的回响,可以在不同的容器里,找到新的共鸣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