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又黄了叶子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是低声念叨着那些年的人和事,么公坐在树下磨刀,刀锋在磨石上一下又一下,声音刺耳又绵长,媳妇8蹲在井边洗衣服,手冻得通红,却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,村里人说,这是第八个了——么公的第八个媳妇。
没有人记得第一个媳妇的模样,只知道她死得早,难产,一尸两命,第二个媳妇跟人跑了,第三个病死了,第四个跳了河……村里人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第八个时,总压低了声音:“这个能撑多久?”
媳妇8是外乡人,三年前被么公从山那头“带”回来的,说是“带”,其实是买,穷山沟里,光棍汉攒半辈子钱,从更穷的地方买个女人回来,不是什么新鲜事,但么公不一样,他买过七个,死过,跑过,疯过,唯独这个第八个,沉默得像口井。
她从不和村里人说话,每天只是干活:做饭、喂猪、洗衣、下地,么公也不怎么管她,两人同桌吃饭,同屋睡觉,却像两个哑巴演着一出无声的戏,有次隔壁婶子偷偷问她:“妹子,你想家不?”她愣了好久,摇了摇头,眼神却飘向远处雾气蒙蒙的山梁。
村里孩子怕么公,说他身上有“煞气”,克女人,老人却说,么公年轻时不是这样的,他读过几年书,还会吹笛子,夏天的傍晚,笛声能飘过整个村子,后来呢?后来他第一个媳妇死了,他就把笛子砸了,从此再没笑过。
关于前七个媳妇的死,村里流传着各种版本,有人说么公打女人,往死里打;有人说那些女人是“自愿”走的,因为么公心里装着别人;还有人说,是这屋子风水不好,阴气重,但谁也没亲眼见过什么,毕竟死人不会说话,活人也懒得深究。
直到去年冬天,村里的傻子福贵掉进冰窟窿,媳妇8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,么公第一次当着全村人的面吼她:“不要命了?!”她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却忽然笑了:“命?我的命值几个钱?”
那天夜里,么公屋里的灯亮到很晚,有人路过,听见低低的啜泣声,分不清是谁的,第二天,媳妇8依旧蹲在井边洗衣服,么公依旧磨刀,但村里的闲话却悄悄转了风向,有人说,看见么公凌晨去山神庙烧纸,烧了厚厚一沓;还有人说,媳妇8手腕上有道很深的疤,像是自己割的。
开春时,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说是做民俗调研的,他找到么公,想听“老故事”,么公闭门不见,媳妇8却悄悄塞给年轻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一本破旧的日记,纸页泛黄,字迹稚嫩,是么公年轻时写的,最后一页写着:“秀兰,等我攒够钱,就娶你。”日期是四十年前。
秀兰是谁?村里最老的阿婆眯着眼想了半天:“哦,那个知青,后来回城了。”那年月,知青和村里青年相恋不是稀奇事,但能修成正果的少之又少,秀兰走的那天,么公在村口站了一天一夜,从此再没提过她的名字。
日记往后翻,是空白的,直到最后几页,有新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是孩子的字:“第八个,像她。”只有四个字,却让人心头一颤,年轻人问媳妇8:“你知道秀兰吗?”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,眼泪突然掉下来:“他每晚梦里喊的都是这个名字。”
事情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么公忘不了秀兰,却不得不接受现实,一次次“娶妻”,又一次次在她们身上寻找秀兰的影子,那些女人,有的因为不甘而逃跑,有的因为绝望而轻生,有的或许只是巧合的悲剧,但媳妇8不同——她长得并不像秀兰,但她说,她愿意“扮演”这个角色,因为么公答应她,三年后放她走,还给她一笔钱,让她回去治病重的母亲。
“我只是个替身,但替身也有替身的活法。”她对年轻人说,“他对我不好,也不坏,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年轻人离开前,问么公:“你后悔吗?”么公沉默了很久,指了指屋檐下的燕子窝:“燕子年年回来,窝还是那个窝,但早不是原来那两只了。”
故事到这里,本该结束了,但今年中秋,村里出了件小事:媳妇8没走,三年期满,她母亲却已病逝,她无处可去,么公也没提“赶人”的话,只是递给她一包月饼,豆沙馅的——秀兰最爱吃的口味。
两人依旧不怎么说话,但么公的刀磨得少了,媳妇8偶尔会哼几句山歌,调子很老,村里没人听过,有人说,那是秀兰当年教么公的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绿了, cycle of life continues, quietly, stubbornly. 村里人不再数这是第几个媳妇,仿佛她本该就在这里,只有井边的青苔记得,那些沉默的洗衣日,那些欲言又止的黄昏,和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秘密——关于爱情、亏欠、牺牲,以及两个孤独的人,如何在命运的夹缝中,找到一种笨拙的共存方式。
或许,所谓“第八个”,从来不是序号,而是一种隐喻:在无数次失去之后,人终于学会与遗憾和解,而和解的方式,有时是执着,有时是放手,有时只是允许另一个同样破碎的人,走进自己余下的生命里,默默补上一块不算匹配、却勉强能用的补丁。
风吹过田埂,吹动媳妇8洗好的衣裳,水珠滴在泥土上,很快不见了痕迹,么公收起磨好的刀,转身进屋生火做饭,炊烟升起时,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色里,仿佛那些生离死别、爱恨纠缠,都只是烟火人间里,一缕轻轻散去的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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