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毫无征兆。
前一刻还只是天边闷闷的几声雷,像远山的叹息,眨眼间,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下来,在山林间激起一片白茫茫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烟雾,我和几个进山写生的同学,猝不及防,成了这夏日骤雨里狼狈的逃兵,慌乱中,不知谁喊了一声“那边有个山洞!”,一行人便像受惊的羊群,跌跌撞撞,挤进了山壁上一处黑黢黢的凹陷。
洞不深,勉强容得下我们五六个人瑟缩着,洞外,已是水世界,雨线连成了密不透风的瀑,砸在岩顶、树叶、泥土上,声音大得盖过了我们所有的交谈,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,寒气一丝丝渗进来,起初还有人心有余悸地开着玩笑,渐渐地,大家都沉默了,只是望着洞外那片混沌的、动荡的白,听着那单调又狂暴的雨声,时间,仿佛也被这雨水泡得肿胀、迟滞了。
我靠在冰凉的石壁上,心里莫名有些烦躁,这烦躁并非全因这场困厄,更像是一种更深的不安,就在这窒息的、只有雨声的寂静里,我毫无道理地,想起了母亲,想起她此刻,一定正站在老屋堂屋的门槛边,忧心忡忡地望着同样泼天的大雨,望着我今早离家时那条空荡荡的、此刻想必已成小溪的山路。
而我,我竟有些怕她找来。
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,可它那么清晰地盘踞着,我怕看见她瘦小的身影,撑着一把或许根本无济于事的旧伞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,雨水打湿她的裤脚,泥点溅上她的衣襟;我怕看见她找到我时,那瞬间松垮下去的肩膀,和随即而来的、小心翼翼的责备与无边无际的后怕;我更怕的,是那种密不透风的关切,像这洞外的雨幕,将人围困,我知道她一定会来,就像知道天一定会下雨,这种“知道”,有时比风雨本身更让人沉重。
雨势似乎小了些,但天光更加晦暗,已是傍晚,就在这明暗交替的混沌时刻,洞外那片被雨丝切割得模糊的林间小径上,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一个极其瘦小、佝偻的身影,没有伞,她只是头顶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塑料布,大半身子都暴露在依然不小的雨里,她走得很快,却又显得那么不稳,每一步都像要滑倒,却又奇迹般地向前挪动着,她不时停下,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,奋力朝四周张望,喉咙里发出短促的、被风雨撕碎了的呼唤声,那声音传进山洞,微弱得几乎听不清,可我每一个细胞都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我的名字。
是我的母亲。
心脏像是被那只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脚狠狠踩了一下,闷闷地疼,我猛地站起身,几乎要冲出去,身边的同学拉住我:“雨还大,等会儿!” 可我怎么等得了,那顶着塑料布的身影,在铅灰色的天光与墨绿的林莽背景里,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,却又执拗得像一枚钉进大地的楔子,她就是那样一片顶着暴雨、前来寻找我的落叶。
我终于冲了出去,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将我浇透,我却感觉不到冷,我奔向那个身影,她看见我了,先是一愣,仿佛不敢确认,随即那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上,迸发出一种近乎眩晕的亮光,她没有说话,只是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她的手心滚烫,湿漉漉的,力气大得惊人,塑料布的一大半,立刻罩到了我的头上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这么大雨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喘,话没说完,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,她全身都在往下淌水,花白的头发紧贴着头皮,嘴唇冻得发紫,只有抓着我的那只手,烫得像块炭。
回程的路,沉默而漫长,雨渐渐停了,山林间弥漫着沁凉的、草木断裂的清气,母亲走在我前面半步,依然执意举着那块塑料布,大半向我倾斜,我看着她湿透的、微微发抖的背影,一个遥远的、几乎被遗忘的画面,突然撞进心里。
那是我很小的时候,也是一个夏日的午后,突如其来的雷阵雨,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晒的粮食,顾不上我,我吓得哇哇大哭,躲进了堂屋的八仙桌底下,是父亲,笑呵呵地把我从桌底抱出来,用他干燥温暖的大手擦去我的眼泪,然后变戏法似的,从那只上锁的樟木箱底,摸出一盒东西,那是一台老式的、手持胶片放映机,和几盘小小的、灰扑扑的电影胶片。
父亲说:“怕什么,咱看电影!”
他将放映机对准一面白墙,摇动把手,一束神奇的光投在墙上,伴随着机器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模糊晃动的影像出现了:穿着旧式服装的人影在走动,没有声音,画面时常卡顿、跳动,布满划痕,放的什么,我全然不记得了,但那束光,那个在昏暗雨天里被创造出的、跳跃的光影世界,瞬间吸走了我所有的恐惧,我惊奇地瞪大了眼,忘了哭泣,母亲就坐在门槛上,一边继续剥着豆子,一边含笑看着我们父子俩,那时,我觉得父亲是英雄,能驱散一切阴霾和恐惧。
而母亲,母亲似乎只是背景。
走在这雨后的山路上,看着眼前这个用单薄身躯为我挡住最后风雨的背影,我忽然明白了,父亲用一束光,在墙上为我造了一个短暂的、逃离恐惧的梦,而母亲,我的母亲,她没有光,她只有一副血肉之躯,在每一个我感到恐惧、迷茫、无助的真实时刻,她从不制造幻梦,她只是走进我的恐惧里来,走进风雨里来,走进泥泞里来,用她的体温,她的双手,她沉默而固执的陪伴,告诉我:别怕,我在这里。
父亲留给我的,是关于光影与远方的浪漫启蒙;而母亲践行着的,是泥土般沉默的“在场”,浪漫是抵御恐惧的堡垒,而“在场”,是吞噬恐惧本身的黑洞,她或许从未理解过墙上跳跃的光影有何魅力,但她用一生,诠释了另一种更厚重、更无声的“放映”:她的生命,就是那面白墙,我所经历的一切悲喜,都投映在她无言的包容里;她的守护,就是那束虽然不曾华丽,却永不熄灭的光。
山洞里的少年,总向往着洞外风云激荡的光影传奇,可他终究会明白,那个一次次走进风雨,将他从一个个“山洞”里寻回的身影,才是他生命里,唯一一部不需要银幕,却每分每秒都在无声献映,且永不散场的电影。
天彻底黑了,星星出来了,母亲头上的塑料布,边缘还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,在身后泥泞的路上,印下一串深深浅浅的、湿漉漉的足迹,那足迹,像一串无字的、关于寻找与守护的漫长胶片,无声地,放映在夏夜的山野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