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生活无需经过咽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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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未来的伊甸国,最寻常的奇迹是这样的:你想要品尝大象——不是一块象排,而是“大象”这个概念本身所包含的旷野、力量、悠长的记忆与温柔的群居性——你走向街角银白色的“概念直饮站”,无需屠宰,无需烹饪,甚至无需牙齿与舌头的咀嚼,你只消将接收器贴近太阳穴,选择“非洲草原象·成熟雄性·饱含雨季回忆”这一数据包,按下确认,下一秒,那庞然、温热、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“存在”,便如一道无声的光瀑,直接灌注于你的意识中枢,没有咀嚼的跳动,没有吞咽的起伏,大象的“本质”,已与你合而为一,他们称此为“直接入口,无跳动”的终极进化。

伊甸国的公民,早已摆脱了粗鄙的、动物性的进食方式,在“营养与感知部”的官方宣传中,旧时代的饮食被描述为一种“低效且充满暴力的中间态”:牙齿的切割是暴力,肠胃的蠕动是暴力,连喉头那一下为防噎呛的“跳动”,都是身体对“直接占有”所作出的、怯懦而多余的抗争,他们剔除了这一切,食物被解构为精确的营养素与可下载的感官体验包,你可以在五分钟的午休里,“直饮”一份等效于慢炖八小时的牛尾汤风味包,同时获得饱足感与怀旧的情绪标签;你也可以在夜晚,为自己灌注“登顶珠穆朗玛峰”的征服感与稀薄空气的凛冽刺痛,作为每日成就的加冕。

社会运转的效率因此提升到了极致,时间被大量节省,用于更理性的思考、更高效的生产,以及更纯粹的精神娱乐,疾病,尤其是消化系统疾病,几乎绝迹,人们的形体变得匀称、洁净,神情是一种无波无澜的精确,街头巷尾,旧日餐馆的烟火气被“感官补给站”静谧的蓝光所取代,一切都平滑、直接、无损耗,喉头那一下原始的、关乎生存本能的“跳动”,与它的源头——饥饿、渴望、对不确定性的忐忑,乃至对掠夺而来的生命的一丝敬畏(或忏悔)——一同,被宣布为必须进化的遗迹,封存在历史数据库的“原始生理行为”分类下。

直到有一天,城市档案馆最底层的维护员艾拉,在一批待销毁的旧世界实体书里,翻到一本纸页酥脆、插图模糊的童话,故事里,一群小老鼠要为一尊巨大的石像举办宴会,它们搬运米粒,偷来蜂蜜,却为如何敲开一颗坚硬的核桃发愁,最年长的老鼠说:“我们需要一次‘咔哒’。” 它指挥大家将核桃塞进石像袍子的褶皱,推动石像的手臂,石像的手掌落下,在即将触地的刹那,故事在这里停顿,插图下方有一行手写的、已被岁月晕开的批注:“最珍贵的滋味,不在核桃内部,而在那悬停的、充满期待的‘咔哒’一声之中,那是通往美味的,唯一且必要的门。”

“咔哒”,艾拉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拟声词,她的舌尖下意识地抵住上颚,然后弹开,喉部肌肉发生了一次微小的、早已被生理手册遗忘的收缩,一股微小而奇异的暖流,竟从那已被绕开的、象征性的“咽喉”深处涌起,她忽然对自己每日高效“直饮”的、那些完美而孤立的“大象滋味包”感到了某种空虚,她尝遍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大象的“本质”,却从未经历过为“品尝”本身所做的准备:没有对庞然大物的敬畏,没有分解它时的惶惑,没有在咀嚼中与一种迥异的生命质地进行力量博弈的震颤,更没有吞咽时,那混合着获取的满足与剥夺的不安、最终被生命本能所安抚的、那一记沉重的“跳动”。

那被省略的“跳动”,或许从来不是冗余的故障,而是一道仪式性的门扉,一个意义的转换器,它将外部的“他者”(无论是一只苹果,还是一头大象),通过身体一段充满阻力的、私密的旅程,真正转化为“自我”的一部分,阻力的存在,定义了转化的严肃性;过程中的不确定性(是否会噎住?滋味究竟如何?),则注入了期待的重量与获得的实感,伊甸国剔除了阻力,剔除了过程,也剔除了悬念,他们直接占有了结果,却像坐上了通往山顶的缆车,错失了攀登本身所塑造的腿力、眼界,以及站在顶峰时,那混杂着疲惫与狂喜的、无可替代的复杂心跳。

艾拉合上书,她第一次没有走向“概念直饮站”,而是偷偷检索起被禁止的、“实体食物制备”的原始资料,她想象自己站在一头(虚拟的)大象面前,不是下载它,而是学习如何面对它、分解它、理解它,她想象火焰的温度,香料在油脂中爆裂的声响,想象牙齿陷入纤维,无数种滋味在口腔中炸开、融合,经由那一下古老而庄严的“跳动”,滑入生命的黑暗甬道,完成一次真正的献祭与重生。

她知道,在伊甸国,这是一个荒谬且违法的念头,但她的手指,却不由自主地,再次抚过喉间,那里静默无声,平滑如镜,在一片绝对的效率与静默之中,她确凿地感知到,一丝渴望“跳动”的痉挛,正在寂静中,野蛮而蓬勃地复苏。

或许,文明的终极悖论在于:当我们穷尽科技,抹平所有通往目的的沟壑与曲折,试图让一切“直接入口”时,我们最先吞没的,可能正是那枚叫“意义”的核,而意义,往往就藏在那被我们嫌弃的、笨拙的、充满摩擦力的“跳动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