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短暂的、黏腻的春日细雨,林薇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门口,看着从地漏口缓慢回溢的浑浊积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,手机屏幕上,维修平台的报价让她微微蹙眉:“上门检测费80,疏通根据难度150起,若需拆卸管道另计。”她几乎没有犹豫,退出了应用,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被她备注为“老爸”的号码。
“爸,我这儿下水道好像堵了,水有点下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,甚至带点被需要时的轻微雀跃:“堵了?没事,我下午没啥事,过来看看,工具我都有。”
大约一个小时后,父亲就到了,他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工具包,鼓鼓囊囊,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可能用上的皮搋子、一段铁丝和几双一次性手套,雨水打湿了他灰白头发的前梢,他先在门口的地垫上仔细蹭了蹭鞋底,才走进来。
“就是这儿?”他径直走向卫生间,放下工具包,动作熟练得像回到自己家。
林薇倚在门框上,看着父亲蹲下的背影,他先看了看积水情况,用手电照了照地漏口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手动疏通弹簧,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往里送,他的动作很稳,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锁着,嘴唇不自觉地抿紧,这个表情,林薇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自行车掉了链子,他修理时是这样;家里灯泡坏了,他踩上凳子更换时也是这样,那是一种沉默的、可靠的、专注于解决具体问题的神情。
弹簧遇到了阻力,父亲尝试着转动把手,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,他并不急躁,退出来一点,换了个角度,又耐心地送进去,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器械细微的摩擦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在这片寂静里,林薇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,在这个她独自打拼、凡事讲究效率和成本的城市里,这个略显笨拙的、非专业的维修场景,散发出一种格格不入却又温暖坚实的气息。
“应该是头发缠住了什么东西,”父亲头也不抬地说,语气笃定,“问题不大,能弄开。”
就在这一刻,林薇想起很多事,想起大学毕业后,她坚持要留在大城市,父亲沉默地帮她打包行李,最后只说“常打电话”,想起每次回家,父亲总是不怎么说话,却在饭桌上把她爱吃的菜悄悄推到她面前,想起他学会用微信后,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是“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要降温”,他们之间的交流,常常像他此刻的动作一样,沉默多于言语,行动胜过关切。
疏通工作持续了二十多分钟,终于,随着父亲最后用力一推再快速拉回弹簧,地漏口传来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紧接着,积水肉眼可见地开始旋转、下降,迅速消失无踪。
“通了。”父亲直起身,揉了揉后腰,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,他熟练地收拾好工具,用带来的抹布清理了周围的水渍,又把地漏盖子冲洗干净。
“爸,喝口水,歇会儿。”林薇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去倒水。
父亲接过水杯,没有坐下,只是站着喝了几口,目光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。“一个人住,东西要归置好,特别是头发,洗漱完顺手清理一下,就不容易堵。”他说的还是具体的事,但林薇听出了话里的牵挂。
她本来想说“现在都用疏通剂,方便”,或者“下次我叫个师傅就行,您不用跑这么远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她忽然明白,父亲这一趟近两小时车程的奔波,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物理上的堵塞,也许,在他那里,这同样是一个难得的、被女儿需要的“接口”,在这个接口里,他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,为在外漂泊的孩子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,去对抗那种因距离和时代差异而日益增长的无力感。
我们这一代人,擅长用手机解决一切:叫外卖、约车、找维修、甚至进行情感倾诉,我们追求效率,明码标价,习惯用便捷的服务替代复杂的人际往来,我们把父母的爱,也常常归类为“需要适度回报的情感服务”,却忘了,有些东西无法被标价,有些纽带需要在具体的、甚至略显麻烦的交互中才能保持韧性和温度。
父亲疏通的不只是PVC管道里缠结的毛发与污垢,他是在疏通一种正在被现代生活节奏和消费主义悄悄“淤塞”的亲情通道,我们用红包、网购的礼物、节假日程式化的问候来维持联系,却越来越少给予彼此“麻烦”对方的机会,而真正的亲密,恰恰隐藏在这些看似“麻烦”的相互需要和具体劳动之中,父亲需要感到自己“有用”,女儿需要感受到那种无需言明的“后备支撑”,这种双向的情感流动,比任何一次顺畅的移动支付都更为珍贵。
邻居家的门“砰”地关上了,大概是约的保洁或维修到了,城市的生活高效运转,林薇送父亲到地铁站,雨已经停了,天色微微放亮。
“爸,路上慢点,到家发个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,你快回去,晚上自己弄点热的吃。”父亲摆摆手,转身汇入人流。
回到屋里,卫生间地面光洁,空气清新,那个旧工具包和塑料袋都不在了,但房间里似乎还留着一点父亲带来的、安心的气息,林薇知道,下次下水道可能还会堵,她或许最终也会学会使用强效疏通剂,或者熟练地在APP上比较师傅的评分和价格,但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雨后的下午,忘记父亲蹲下的背影,以及他所疏通开的,远比管道更为深远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对抗时代性情感疏离的、笨拙而有效的古老方式,它提醒我们,在一切皆可购买、一切皆可外包的时代,有些最珍贵的连接,依然需要亲手触碰,需要汗水,需要时间,需要不厌其烦的、具体的牵挂。我们依赖科技带来的畅通无阻,但心灵的居所,有时恰恰需要一场这样“不便”的疏通,来提醒我们何为依赖,何为牵挂,何为在飞速旋转的世界里,那份沉静如山的爱。 父亲维修的,从来不是下水道,而是我们在都市生活中,那几乎快要遗忘的、家”的最朴素的定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