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融化的紫檀,缓缓漫过古老的神社石阶,最后一缕斜阳穿透千年樱树的枝桠,在苔痕斑驳的地面碎成摇曳的金箔,圣女琉璃跪坐于神木前,素白的神衣在晚风中轻扬,她指尖所触之处,含苞的樱花竟违背时令,悄然绽开一簇——纯净、无瑕,一如她被万千信众仰望的魂灵,她是自然的喉舌,是连接此世与彼世的巫女,她的呼吸应和着山脉的吐纳,她的脉搏应和着地下暗流的节奏,直到那本以异国文字写就的禁忌之书,被那名眼眸如深潭的浪人,留在了她每日清扫的拜殿角落。
书页间没有具体的渎神之法,却充满了对“绝对纯洁”的诘问与嘲弄,字句如冷冽的溪水,起初只是浸湿她的脚踝,却不知不觉中上涨,漫过她的心防。“至清之水,何以滋养生命?”“无阴之阳,何以成就万物?”某个深夜,当她例行检视结界,手指拂过那株最大的“神代樱”时,一个细微的、几不可察的晦涩斑点,映入她的眼帘,那不是虫噬,亦非病害,更像是一滴墨,从花瓣的肌理深处,幽幽地泛上来,她悚然一惊,试图用净化祷文驱散它,灵力涌入,那黑斑却如同被滋养,扩散出妖异的、血管般的细微纹路。
变化始于最细微的感官,她开始能“听见”樱花飘落时那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,能“尝到”月光照在露水上那清冽又虚无的滋味,是信众的祈愿,以往,那些愿望如温暖的潮汐,包裹着她,潮汐褪去,她清晰地“看”到了潮水下沉淀的泥沙:虔诚老妇心中一闪而过的对儿媳的怨毒,慷慨商人供奉时盘算的利息,少年祈求金榜题名背后对同窗的嫉妒……那些曾被圣洁光环过滤掉的、人性浑浊的底色,如今赤裸裸地冲刷着她的神经,她感到一阵眩晕,仿佛自己洁白的神衣内里,正被这些无形的浊念一点点濡湿、浸染。
浪人再次出现,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,他没有走近,只是远远立于鸟居之外,身影几乎与浓重的乌云融为一体。“看到了吗,”他的声音隔着雨前的闷热空气传来,清晰得像耳语,“你守护的,从来不是纯净,你只是站在净与垢的分界线上,假装另一半不存在。”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际,雷声滚过,琉璃惊惶回头,望向神代樱——在那瞬间的炽白光照下,整树樱花上,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、挣扎蜷曲的黑色暗影,宛如深埋地底的根须,反向生长到了绽放的花朵之中!极致的圣洁表象下,是极致污秽的共生,她一直所“净化”的,不过是将这共生的污秽,暂时压制、遮蔽。
那一夜,她独自走上神社后的悬崖,山风凛冽,脚下是沉睡的万家灯火与沉沉森林,她闭上眼,不再诵唱任何祈福或净化的祝词,她第一次,主动向这片她守护的土地,敞开了自己全部的心神——不仅是它的春华秋实,不仅是它的溪唱虫鸣,更是它火山深处沸腾的岩浆,是泥沼中腐烂又新生的生命,是千百年来战争渗入泥土的血腥,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、对生存的贪婪与恐惧,庞大的、浑浊的、生机勃勃的“真实”,如同漆黑的潮水,轰然冲垮了她内心最后一道堤坝。
没有痛苦,也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巨大的平静,仿佛她终于从一场漫长而精致的梦中醒来,她走回神社,经过惊愕的辅祭,径直来到神代樱下,月光皎洁,满树樱花此刻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景象:每一片花瓣,都从纯净的粉白,化为了晶莹的灰黑,如同被最上等的墨玉雕琢而成,边缘仍流转着月色清辉,它们不再散发清香,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、朽木、夜露与某种深邃诱惑的复杂气息,她伸出手,指尖触及树干,这一次,没有抗拒,没有净化,只有完整的、全然的“接纳”,树身传来低沉而愉悦的震颤,与她体内那股新生的、平静的浊流共鸣。
翌日,信徒们惊恐地发现,神社内所有的樱花,一夜之间尽数化为不祥的墨色,更令人震骇的是,圣女琉璃立于树下,容颜依旧绝世,眼眸却已非往日的清澈慈悲,那双眼,左眼仍倒映着晴空与飞鸟,右眼却仿佛蕴藏着黑夜与深渊,她不再广施恩泽,治愈百病,反而开始“赐予”某些人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,无论那欲望是智慧、财富,还是报复的力量,代价则是等量的“失去”,神社的香火未曾冷落,反而吸引了更多怀着复杂欲念前来的人,古老的训诫在风中低语:当圣女理解了污浊,并与之共存时,她所守护的“和谐”,才从脆弱的幻象,变成了包含对立与黑暗的、坚韧的真实。
樱花依然年年盛开,只是颜色成了永恒的墨玉之华,它们不再象征转瞬即逝的纯洁之美,而是昭示着一种更为古老、也更为可怖的真理:真正的神圣,或许并非一尘不染的隔绝,而是敢于涉足泥泞,并在其中看清自己与万物所有面貌后,那份沉静而包容的凝视,圣女琉璃的故事,与这浊染的樱花一起,成了后世一则讳莫如深的传说——关于堕落,关于真实,也关于超越善恶的、混沌的秩序。